我看著手機里老闆不耐煩的催促信息,思索了片刻,上了車。
時隔一月沒見到許津南,他車裡的內飾變了不少。
從前我放在後排的小狗抱枕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擺在座位上的各種高定禮盒。
而我從前買給許津南的一條羊絨圍巾,此刻也被那些禮盒凌亂地壓在最底端。
「青梧姐姐見諒啊,我的東西比較多。」
都怪阿南,非要給我買。」
前排的女孩回過頭來,沖我張揚明媚地笑。
「哦對了,我叫趙景沅。」
一直聽阿南說身邊有個很好的玩伴,今天終於見到了。」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刻意加重了「玩伴」的字眼,平添了幾分嘲諷。
這些年,有錢人拜高踩低的事我沒少見。
所以,我並沒有特別激動氣憤。
「你好。」
我淡淡一笑。
「青梧姐姐,聽阿南說你是做外貿銷售的?」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
「銷售可都是要用陪睡換業績,很辛苦的。
聽說你還是你們組今年的銷冠。
姐姐真厲害啊~」
趙景沅話里話外都是針鋒相對。
只是很可笑。
我從來就不是她的競爭對手。
因為許津南從未將我納入擇偶的考慮範圍。
我看了許津南一眼。
後視鏡里,他神色寡淡,平靜得過分。
我長呼一口氣,坐直身子。
「趙小姐,你這種判斷很有意思。
就像看到廚師拿菜刀就覺得是兇器一樣。
還是說,你認知里的成功只有這一種路徑?」
趙景沅一時愣得瞪大了眼睛,還想繼續說什麼,卻被許津南呵斥住。
「阿沅,夠了。」
許津南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我的臉色。
我沒看他,看了一眼窗外。
到目的地了。
「許津南,我到了。」
許津南掀了掀眼皮,看了一眼窗外燈紅酒綠的金樽會所招牌,冷笑一聲。
「蔣青梧,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阿沅從小被家裡嬌慣壞了,你別和她一般見識……」
「這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意識到我沒在開玩笑後,許津南的神色僵了幾秒。
猝然剎車。
6
沒等他開口,我已經抱著文件衝進雨里。
許津南也拿著傘下了車,全然不顧副駕駛上趙景沅的呼喚。
「讓開!」
「青梧!
你去那做什麼?!」
大雨噴薄而下,他追上來攥緊我的手腕,冷著臉問我。
我啼笑皆非,晃了晃懷裡浸濕的文件。
「許少爺,你沒看見嗎,我要去工作。」
許津南似乎對我參加酒局很是忌諱。
他眼底翻湧的墨色比烏雲更駭人。
「什麼正經客戶需要你去那種地方簽合同?!」
「哪種地方?
應酬簽單子,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還是說,在你和趙景沅的眼裡,我的工作就是你們想像的那樣髒污?」

其實我一直都能感受到許津南對我工作的看不起。
或者說,是對底層人竭力生存的醜態的嫌棄。
他是高懸在天邊的月亮。
月亮是不用在泥濘里掙扎的,自然也不懂六便士到底有多重,能壓垮多少普通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青梧……」
「許津南,你活在雲端當然覺得淤泥髒。
可對於我們這種吊在懸崖邊的人而言,每一根稻草都不得不抓住!」
許津南的神色有一瞬的凝滯,眼裡是我未曾見過的不解與震驚。
會所二樓的窗戶打開,等待已久的客戶探出身子,望著我哂笑了一聲。
灰青色的天,真的好沉重好壓抑。
可我不得不為溫飽衣食奔走。
「青梧,別作踐自己,往深淵裡跳……」
許津南的手有一絲顫抖。
他不知道,他以為的深淵,是我爬了四年才夠到的岸邊。
我受盡多少委屈和難堪,才做到了今天的位置。
雲端的人總以為墮落需要勇氣。
殊不知,我們生於泥濘者,連抬頭看天都是奢求。
許津南扣住我的肩膀。
「你今天要是進去了,我們以後連朋友都沒得做!」
誰要做他的朋友。
我用力掙脫開他的桎梏。
「那就不做朋友了。」
7
會所里,觥籌交錯。
酒桌上,我和那些老男人們斡旋,陪著笑臉給桌上的每一個客戶敬酒。
酒桌下,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不停。
是許津南的電話。
我知道許津南向來看不慣我對這些人陪笑臉。
他覺得,沒必要。
沒必要為了這點錢去犧牲自己的尊嚴。
他總輕描淡寫地說,「你這工作有什麼做下去的必要?
如果你真的需要錢,和我說就是。」
可於我而言,有必要。
我需要錢。
我需要錢來供養我的父母,需要錢讓我體面地活著。
但絕對不是借著朋友的名義向他索要。
我想要被他正視,我要平等地站在他身邊。
幾輪敬酒下來,有合作商借著酒意拉住我的手。
我不動聲色,靈活地抽走。
他們暗示我,想要明亮的前途,得看我今晚的誠意。
但我不願意。
我卑躬屈膝,通宵加班,不是為了這樣的結局。
幾杯酒下肚後,我找了個理由去了衛生間。
洗漱台前,我摳著嗓子吐出了酒,打開了手機。
短短一小時,來自許津南的未接來電有 6 個。
而消息最下方,還有一條來自趙景沅的簡訊。
【剛剛忘記和你正式介紹了,我和阿南的婚禮定在明年五月七號。】
【我們的幸福,還得有你這個好朋友來親眼見證。】
原來不是女朋友,是未婚妻。
真快啊,都要結婚了。
許津南明知道我以怎樣的心情待在他身邊。
卻始終沒和我提過一回。
我用涼水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雙眼很疲倦,泛著熬夜後的淡紅。
可瞳孔卻很亮,像是灰燼里未熄的炭火,只需要一點風,就能重新燃起烈焰。
這一刻我清醒地意識到。
我不是那個只會仰望月亮的小女孩了。
許津南從來沒有選擇過我,他只是用模稜兩可的態度捆住我,用我無法拒絕的曖昧圈養我。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再等下一個六年,也依舊不會有結果。
我們各自站在不同的劇場,拿著截然不同的人生劇本,本就應無所交集。
所以現在,我要去走我的路了。
深夜十點,飯局結束。
我送走最後一個客戶,離開會所。
卻發現許津南的車一直停在會所門前,地上是滿地猩紅的煙頭。
他看見我安然無恙地出來,霎時眼眶通紅。
「青梧,我不是真的要和你……」
「許津南,我有話對你說。」
我打斷他的話。
陰霾從瞳仁里褪去,只剩下乾淨明亮,熠熠生輝。
8
車內,是漂亮繁複的星空頂。
許津南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一隻手探過來,想要像以前那樣摩挲我的手。
「青梧,我剛剛說的是氣話。」
可他的指尖剛剛觸到我手背,我就抽開了手。
「許津南,我很認真地想了想。
我們分開吧。」
話音剛落,許津南倏地攥緊了方向盤。
他的眸子在一瞬間放大,額邊青筋凸起。
「蔣青梧,你什麼意思?」
「什麼叫我們分開?」
我重複了一遍。
「分開就是,我們不要再做這種朋友了。
你走你的陽關路,我過我的獨木橋。
以後,就不見面了。」
許津南以一種很怪異的神情看了我很久。
最後,他似乎是被我氣笑了。
「青梧,你還在生我的氣對不對?」
他大概意識到我是認真的,嘴唇都在顫抖。
「這樣,我以後再也不說你的工作了。」
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什麼都不反對。」
我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地搖了搖頭。
我十九歲就喜歡上的人。
我花了六年的時間追逐的人。
直到此時此刻,都依舊鮮活漂亮。
我依舊會為他的外貌心動。
但是我不再迷戀他了。
「許津南,六年里我向你表白了不下三次,但你一次都沒有正面給過我答案。
永遠用各種理由和藉口堵住我的嘴。
我再問最後一次,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考慮過我?」
許津南愣住了,他嘴唇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看著他糾結、猶豫的樣子,笑了。
「你從來都沒有考慮過我,又為什麼要執意把我留在身邊呢?
許津南,你這麼缺朋友嗎?」
時至今日,我不得不承認,許津南從來沒有真正愛過我。
他只是用模稜兩可的態度捆住我,用我無法拒絕的曖昧圈養我。
他不是在愛我,而是在拿捏我。
「青梧,我不想失去你。」
許津南長呼一口氣,雙手捂住臉,最後交叉而握,疲憊而又哀傷地看著我。
就連一貫倨傲的聲音,此時都變得有些嘶啞。
我順著他的話。
「但這世間沒有什麼是永恆的。
也不會有誰一輩子一直陪著誰。」
「你不必再吊著我了,許津南。
我們該分開了。
畢竟,我總不能耗盡一生,來換你一句有可能吧。」
許津南呆呆地看了我很久。
眼神里有千萬種道不明的情緒。
可最後,被車載電話打破。
「趙景沅小姐來電,是否接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