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破格錄取有多麻煩吧?她必須證明自己的實力。」
5
我天天把自己埋在家裡啃高一數學瘋狂刷題。
與此同時,一中二中三中的錄取名單也都公布出來了。
一中我肯定沒戲,但我的分數上了三中的錄取線,三中的名單里也沒有我。
那天晚飯桌上,我一邊扒拉飯菜一邊還在翻書,爸爸很生氣:「你腦殼進水了是嗎?
「連三中都不要你,你天天看這數學書有什麼用?」
媽媽也跟著勸:「你同學杉杉準備去讀衛校,以後畢業出來能當護士進醫院,我看挺好的。
「小美,衛校名額還挺緊張,你也得考慮起來咯。」
我頭也沒抬繼續往後翻書:「不去!
「只要十天後我能考一百四十,就能去讀一中。」
我的態度徹底激怒了爸爸,他抽過我的書「嘩」地一下撕成兩半。
「看坨狗屎!周小美,你接受事實行不?你就不是讀書那塊料。天天關著門看看看,你要看成個瘋子嗎?」
我深吸一口氣。
不行!
還是忍不下去。
我霍然站起,「唰」地一下將桌子掀翻,怒道:「什麼叫不是那塊料?
「我就需要十天的清凈,這你們都給不了嗎?
「如果一中給小旭這樣的機會,你們還會這樣打擊阻攔嗎?」我紅著眼咆哮,「為什麼總是這樣!
「不管我做什麼,你們都要說不行別瞎折騰!
「我偏要試!
「從今往後,只要我想做的事,不管多難,不管可能性多小,我都要去試試看!」
前世就是這樣。
他們一次次打擊,我一次次放棄。
最後讓步了我所有的人生。
重來一次,我再也不要那樣過。
就算希望渺茫,我也要努力踮起腳,就算最後夠不到光,我也不會後悔。
不會在每一個睡不著的深夜裡想:「要是當初我去試試,要是我當初我再堅持下就好了……」
爸爸拿著掃把想抽我,媽媽攔住他,低聲道:「她就是一時半會鑽了牛角尖,反正只剩幾天了,到時候她就知道自己不行的。」
我本來只想默默努力,可媽媽憂心忡忡逢人就說我行為古怪怕是中了邪,還四處打聽哪裡有靈驗的活神仙。
村裡人都說我瘋了。
「從來沒上過課,就靠在家自學十天想考 140?她以為自己文曲星下凡啊。」
「一中的領導明顯是隨便找個理由糊弄她,她還當真了。」
「考這點子分數,三中都不收還想去讀一中,真的是做春秋大夢。」
「數學能學好的都是男孩,有她一個妹子什麼事?」
……
我學得不舍晝夜,很快到了約定考試的日子。
天還沒亮我就出門搭車,遇到好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村民。
「文曲星今天怎麼捨得出門了?」
「是要去參加考試了吧,能考及格不?」
「你中考那分數要是能上一中,那可是我們村頭一個,以後要上族譜!」
……
天氣很不好。
烏雲在遠方的天空翻滾,一寸寸朝我們這邊壓來。
仿佛這天,不會再亮起來了。
到了一中暴雨已至,門衛說現在是暑假期間,就連高三目前也放假。
學校沒一個學生,周老師更是不在。
6
我站在屋檐下等,噼里啪啦的雨將褲腿涼鞋和滾燙的心浸得透濕。
門衛勸我:「回去吧,姑娘。
「我在一中乾了五年門衛了,從來沒聽說有哪個學生因為某一科成績特別好招進來的。」
所以,這真的只是拒絕我的一個藉口,而我傻傻當真了嗎?
我抬頭看天,想看到雨幕盡頭端坐的高高神明。
你只許我半願。
若我此刻放棄努力,靠著前世模糊的記憶,買股票買比特幣炒房子,你會瞬間將我從這一場大夢裡抽離,送我入輪迴嗎?
我等了很久,神明沒有回答。
但漫天暴雨里,有人撐傘匆匆而來。
他拂去臉上頭上的水珠,沖我笑笑:「對不起,半路車子壞了,大雨天打不到的士,我遲到了。」
辦公室很悶,周老師倒的熱水很燙,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很吵。
但漸漸地,這些聲音和感知都離我而去。
我沉浸在數學題的叢林裡。
我觸到它們的葉,摸到它們的杆,尋到了它們的根……
從一中出來時,暴雨已經停了,夏日的彩虹高懸天際。
鄉間的小路有些泥濘,踩上去軟綿綿黏糊糊,我的心卻輕飄飄,幸福得落不到實處。
因著下雨,大家都沒去田裡地里幹活。
一堆人聚在我家屋檐下聊天。
五嬸折了一根竹枝剔著牙,笑問:「文曲星回來了?看你這一身透濕的,不會連老師的面都沒見著吧?」
三伯吐著嗆人的煙圈:「你也別怪你爸媽,你就不是讀書那塊料。
「老老實實去打工,幫你爸媽一起扶你弟弟上大學才是正經。」
大家都附和。
「是的,做人還是不能痴心妄想。」
「你爸媽養大你不容易,你也要體諒他們的辛苦。」
「女孩子嘛,讀得好不如嫁得好。」
……
沒人相信我可以。
或者說,大家其實不需要一個女孩太可以。
在很多人的觀念里,優秀的女孩應該是從小幫著爸媽做家務,初中畢業就外出打工。
工資幫襯弟弟和家裡,結婚時再要一筆不菲的彩禮,婚後娘家有召必應。
媽媽給他們加過茶水,看向我:「你想去試,我跟你爸也讓你去了。
「這下你該死心了,是去打工還是讀不要錢的中專,這兩天就得做決定了。」
7
我笑著回:「我考過了!」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
我加大音量,「我考了 146 分,周老師說他會將我錄進一中,一周就能出結果。」
眾人炸開了鍋。
「小美,牛皮可不是這樣吹的。」
「你其他門考成那樣能進一中?」
「他有沒有問你要好處費?要多少錢才行?」
王嬸陰陽怪氣:「你一個細妹子,單獨跑去找他,他該不是占你便宜了吧?
「細妹子還是要自愛,不能仗著年輕臉蛋好看就亂來。」
我怒了:「王嬸早上起來沒洗臉嗎,眼睛這麼髒,要不要我打盆水給你好好洗洗?」
王嬸漲紅臉:「我這也是合理猜測。」
我反擊道:「那我合理猜測你天天晚上偷吃豬飼料,要不然你們一家都吃一樣的飯,就你胖成個豬頭樣!」
眾人哈哈笑,王嬸氣得差點仰倒。
媽媽也不相信:「他真的答應讓你讀一中?」
「真的。」
有人說著風涼話:「沒有當場給你錄取通知書嗎?空口無憑的事隨時可以反悔呢。」
他能冒雨而來,我信他會遵守承諾。
村裡人包括爸媽都持懷疑的態度。
但六天後,我真的收到了錄取通知書。
這次村裡那些三姑六婆總算閉嘴了。
他們說:「周中華家真是祖宗保佑,小美考那分數都進了一中。」
爸爸拿著通知書,也嘚瑟了一陣。
不過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因為通知書上寫著,學費 1200,住宿費一學期 400,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費用,加起來得要兩千多。
那會兒是 2010 年,其實兩千多算不上巨款。
可爸爸說:「我打聽過了,這麼多年一中從來沒有靠數學成績好保送大學的。
「你其他門成績差太多,怕是你們學校倒數第一,靠總分考不上好大學。
「還是別去浪費錢了。」
媽媽跟爸爸爭辯了幾句:「小美都拿到通知書了,就讓她去試試。
「你之前不是也答應她了嗎?」
爸爸發火了:「試試試,不要錢的嗎?
「你天天在家一分錢不掙,花錢的時候倒是大方,最後累死累活的不還是我?
「你要想支持她,你就自己掙錢去。」
8
爸爸發完火出去打麻將了,媽媽在柜子深處翻出一個小包,將裡面零零碎碎的錢掏出來。
她無奈地看著我:「這是媽媽存的私房錢,才一千多,也不夠啊!」
她又將錢數了一遍,深深地嘆氣,「我真是沒用……」
前世我總是不忍心看她這副可憐愧疚的模樣。
但我此刻淡淡開口:「媽,你不是還有個三十幾克的金鐲子嗎?」
鐲子是爸爸給的聘禮。
賣了它能換七八千塊,付我的學費綽綽有餘。
媽媽立馬反駁:「不行,那鐲子是留給小旭娶老婆用的。」
弟弟才十歲,結婚至少還需十多年,完全可以慢慢積攢。
而我讀書,迫在眉睫。
她或許愛我吧。
畢竟我也是她生出來的孩子。
可她給弟弟的是愛是滿月,餘下給我的,不過是螢火之輝。
一點點的光,非但無法照亮漫漫前路,反而讓夜顯得更黑更沉更加沒有出路。
我自嘲地笑了笑。
媽媽辯解:「賣了鐲子,湊夠第一年的費用,之後高二高三又怎麼辦呢?
「你爸說得其實也有道理,一中沒有靠數學保送的,何況你還是個女孩子,到了高中衝勁不行的……」
我不想再聽,打斷她:「你就知道你不會肯,沒關係,錢的事我自己解決了。」
媽媽警覺起來:「你該不會偷偷賣了我的鐲子吧?」
她著急忙慌拿了鑰匙開抽屜,打開盒子。
金鐲子還在。
她細細擦拭著:「金子就是金子,放這麼久看著比以前還亮。」
當然不會越放越亮。
跟王老師做世界盃決賽賭局之前,我偷走了這個鐲子。
送去當鋪,當了六千塊。
我把錢交給王老師,說:「我賭西班牙一比零贏荷蘭,這錢請老師幫我下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