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異的喇叭聲圍繞在我的四周。
很奇怪,明明按喇叭的是他,尷尬的人卻是我。
「許宜,我已經知道你的名字了。」
他咬著煙,吊兒郎當的表情很欠揍。
「好巧,我也姓許,許微瀾。」
可惜了,白瞎這麼好聽的名字。
「跟我處,以後我送你上下學。」
俗不可耐且讓人聽了想撞牆的經典社會語錄。
我只顧低頭往前走。
被落了面子,他很快就急眼了。
他拽了我的書包。
「許宜,我跟你說話你聽到沒有?」
我不得已停下,「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不處。」
許微瀾不解,「為什麼?」
「不喜歡。」
「你不喜歡我哪?我改。」
「我不喜歡抽煙的人,不喜歡紋身的人,不喜歡不好好學習的人,不喜歡整天騎個鬼火車到處亂逛的人。」
許微瀾甩甩頭髮,露出自信的笑容,「許宜,你的藉口我不喜歡。」
「而且,你帶人把一個女孩子堵在巷子裡,恃強凌弱,非常沒品。」
許微瀾神色一變,扔了煙,狠狠踩了兩下。
他抬起手指著我,「許宜,你好樣的!」
有人擋在我和許微瀾中間。
我抬頭,是宋遲禮。
他把我護在身後,「再騷擾女同學我就報警了。」
許微瀾發笑,「怎麼,警局是三中的?還是就在三中?」
我反拉過宋遲禮離開,「別跟他廢話。」
許微瀾在後邊把喇叭按得震天響。
「許宜,老子要追你!」
真丟人!
一直走出去很遠,我才鬆開手。
「你老人家總算出現了。」
我抬頭看著他,「你媽媽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會給你想辦法。」
宋遲禮的臉色忽然變得慘白。
「你就安心學習,好好研究你最愛的物理。」
除了這些,你都不用操心。」
我拍了拍胸膛,「別的包在我身上。」
宋遲禮的頭已經垂下去。
良久他抬起頭,眼睛發紅,淚水在打轉。
「許宜,這是我自己的事。」
我拍拍他的肩膀,「不用跟我客氣。」
這都是我欠你的。
「我不需要。」宋遲禮從嘴裡擠出這麼一句話。
從前不知道,他原來這麼倔。
「而且我不喜歡物理。」
他撂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路燈下,他的腰背挺得筆直。
這個時候孩子容易敏感,自尊心也強。
林宛白說得對,他是個驕傲的人。
可我對他並沒有絲毫看不起的意思。
我僅僅只是想要用自己的方式盡力彌補一二。
我吸了吸鼻子,又開始想哭。
16。
我試圖說服爸媽資助宋遲禮。
說他品學兼優,以後會大有作為。
說他樂於助人,我的數學能有進步全靠他。
再說他的不幸,他的悲慘家庭。
可知子莫若父。
我心裡的小九九何時能逃過爸媽的眼睛。
媽媽推開我房間的門,溫柔地問我。
「寶貝,你喜歡他對不對?」
我坦然點頭,「媽媽,幫幫他吧。」
媽媽摸了摸我的頭,沒把話說下去。
爸媽以公司的名義對宋遲禮進行資助。
包攬了他媽媽的後續治療費用。
以及他以後的學費和生活費用。
我以為宋遲禮至少能輕鬆點。
可他更加沉默寡言。
連跑操時我看到他,他都只是匆匆把頭扭過去。
自尊心作祟吧。
我如是想。
17
高考迫在眉睫,我沒空再去想。
即使再來一次,我也依舊對高考發怵。
對於重生的福利,我半點沒享受到。
上輩子我幾近瘋癲。
別說題目了,連知識都快忘乾淨了。
誓師大會後,幾乎是三天一考。
一模二模三模,市考省考校聯考。
試卷被發下來,又被收上去。
錯題來不及講完,又有新試捲來。
熬出黑眼圈,熬出一臉痘。
明明每天累得不行,體重卻還是直線上升。
像一根緊繃的弦,我已經快到極限。
直到結束鈴聲響起,全體起立。
英語試卷和答題卡被收走。
烏泱泱的學生從教學樓出來。
耳邊是嘈雜的聲音。
高興的、懊惱的,還有哭出聲的。
我只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看起來這只是一個平常的日子。
可我卻偷偷活了兩次。
班群里吵吵嚷嚷,討論著接下來的安排。
我看著宋遲禮的頭像。
想問問他考得怎麼樣。
消息輸入完,我才想起來他已經保送。
18。
畢業典禮安排在體育場。
校長特地租的場地,還臨時搭建了舞台。
我尋覓了很久才找到宋遲禮。
他和林宛白坐在很靠後的地方。
靜靜地看著台上的表演。
有人趁著表演節目藉機表白。
人群里歡呼聲、尖叫聲一片,是青春的專屬氣息。
林宛白雙頰微紅,看向身旁的人。
我邁出去的腳僵在原地。
一切應該就此打住。
把屬於他的人生完整地還給他。
看他發光發熱,越飛越高。
那才是他應該過的人生。
於是我調轉腳步,走向舞台後。
那裡空著很大一塊場地,人也很少。
我總算有空去想想自己的未來。
「許宜。」
清冷熟悉的聲音把我叫住。
身體一僵,我的臉莫名有些發燙。
六月的風撲在身上,是溫熱的。
宋遲禮站得很遠。
「謝謝你。」
他逆著光,「錢,我會還的。」
「不,不用的。」我有些慌亂地上前。

宋遲禮卻朝後退了半步。
「許宜,我不想欠你,我想堂堂正正地。」
煙花在天空炸開,映出他的臉。
他在哭,「我喜歡你。」
19
晚間的風還是帶著溫熱,裹挾著舞台的音浪撞擊進我的耳膜。
他的告白像是女巫的魔咒。
我站在他的對面說不出話,像是被擊中。
手腳開始發麻,像是中毒的前兆。
終於我開口問還在流眼淚的他:「為什麼?」
是否是因為我對他伸出援手?
所以他那只有關青春的蝴蝶振動了翅膀,也終於在他心底掀起風暴。
可宋遲禮,這不是喜歡,甚至稱不上悸動。
他哽咽著吞下淚水,掀起嘴皮要告訴我有關這一切的答案。
可是青春的音浪戛然而止,舞台的音響發出尖銳的嘯叫。
我看見霓虹燈流轉,舞台坍塌,鋼架朝我和宋遲禮撲來。
記憶里的畫面又迅速重合,我慌亂撲向尚沉浸在悲傷中的他。
拉開他,再推開他。
我看見漫天璀璨的星河流轉,聽見嘈雜的哭聲、叫聲。
鑽心刺骨的疼占據著我的身體,像是要把我整個人徹底撕裂。
20
漫長的手術後,我因為麻藥陷入很長時間的夢魘。
夢裡記憶混亂,滿目是碎裂的花瓶和盤子,一地狼藉。
最終剩下的,是宋遲禮那雙氤氳著水汽,微微發紅,卻帶著死氣的眼睛。
夢中驚醒後,我看著自己因受傷而包裹住的雙腿,再一次感到絕望和恐懼。
難道重來一次,我還是無法改變既定事實?
不,不能這樣,不能再重蹈覆轍。
在宋遲禮試圖探望之前,我向爸媽提出了轉院。
「或許我的腿還有救,我還能站起來。」
上天眷顧,我的腿沒有被截去,它不會長出醜陋的疤痕。
我還有機會。
一夜之間,我徹底從宋遲禮的身邊退出。
像一個演出完畢的龍套,早早退出舞台,連謝幕也沒參與。
我拉黑刪除了有關他的所有聯繫方式,試圖用這種最乾淨徹底的方法,迅速退出他的生活。
我害怕,害怕歷史重演。
我甚至不敢深究,去問一問他的喜歡從何而來。
或許我們應該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他倚靠在公園的長廊,我坐著輪椅在他身側。
我們都溫柔地看著因微風而盪起漣漪的人工湖。
他把他的心路歷程緩緩道來,我面露微笑,聽得動容不已。
再然後呢?
相戀?結婚?
然後在漫長的歲月里,痛苦上演。
我不再想要這樣的結局。
我怕自己捨不得,然後再次陷進去。
所以我只能逃避,遠離。
拉黑他的前一刻,我那還靈活的手指在鍵盤上跳躍,為他編織了五個字的謊言。
「我不喜歡你。」
21
我保住了自己的雙腿,但也只是保住。
它還在我的身上,只是沒有支撐我哪怕站立的能力。
醫生說有站起來的希望,只是希望有點渺茫。
媽媽靠在爸爸懷裡抹眼淚,反而是我笑得挺高興。
媽媽打算安排我出國,換個地方,順便治療我的腿。
辦理手續的日子,我默默收拾著想帶走的東西。
東西沒收出來,等來了看望我的人。
林宛白,還有她的繼兄許微瀾。
為了避開宋遲禮,出院後我一直都住在外婆家。
我不知道兩個人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外婆熱情地把兩個人放了進來,邀請兩個人坐在院子裡。
我推著輪椅出現在客廳門口時,許微瀾「噌」地就站了起來。
他迅速跑到我身後,幫我推著輪椅。
輪椅停在了林宛白面前,她手裡還拿著外婆切好的瓜。
她紅著眼睛,一雙眼睛落在我的腿上,「許宜,你的腿……」
我笑著掀開薄毯,露出蒼白且因為長久不用而消瘦的小腿,「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