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我的人變成了宋遲禮。
奶茶店門口,我端著烤冷麵大快朵頤。
他沉默著站在一旁,替我接過店員遞來的奶茶。
「什麼事?」
宋遲禮把奶茶掛到我手指頭上。
有些笨拙地從書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這是我整理的數學常考題型。」
面前的人眼睛裡是小心翼翼的試探。
一隻手拿著筆記本。
一隻手侷促地抓住書包背帶。
暗黃的燈打在他頭頂。
「給我幹什麼?」我總算咽完烤冷麵。
在他開口前,我故作鎮定,上前一步,仰頭呲牙。
「你不會是喜歡我吧?」
少年的臉迅速變得通紅,像煮熟的蝦子。
他瘋狂地眨著眼睛,移開眼神不願再看我。
一瞬間後他變得有些生氣,眉毛緊緊皺在一起。
轉而將筆記本拍在我身上,壓低了聲音。
「我只是謝謝你的零食……」
「而且許宜,當務之急,我們還是以學習為重。」
一起生活的那些年。
我很少看見宋遲禮會有這樣被逼急的時候。
好像我那些無休止的作怪和發瘋。
把屬於他少年人的稜角一點點磨平。
或許他也瘋了。
只是我尚能將病痛與瘋狂宣之於口。
而他只能在絕望的歲月里三緘其口,以維護我那可笑的自尊。
我心口抽痛,臉上卻在笑,「哈哈,你怎麼還當真啦?」
表情在他臉上凝固。
他看向我,有一瞬的不解,「許宜,有時候你挺殘忍的。」
這次換我沉默。
親手將本該翱翔九天的鷹折斷翅膀,困在方寸天地。
我的的確確非常殘忍。
再抬起頭的時候,宋遲禮已經背著書包走進月色。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長,他越走越遠。
我忽然好想哭。
8
在我的多方暗示下,校長發覺了大禮堂的隱患。
學校封了大禮堂,準備假期里重新裝修。
解決了心頭大患,我總算能鬆一口氣。
期間宋遲禮代表學校參加物理省賽。
和上輩子一樣,他取得前三,獲得國賽資格。
我去辦公室送作業時看見他。
老頭激動得拍著他的肩膀,感慨後生可畏。
「沖一衝國賽,說不定能保送。」
老頭拿下眼鏡,擦了擦因激動溢出的淚水。
宋遲禮還是一如既往,臉上沒什麼太大的情緒。
少年老成般的穩重。
看見我路過,老頭把我喊住,「許宜,你得多多向小宋學習啊。」
我露出牙笑笑,「好的,老師。」
宋遲禮抬頭看我一眼。
我回以微笑,「苟富貴,勿相忘。」
他有些羞赧,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9
學校抓著學期的尾巴開了個藝術節。
大家都知道下學期會有一場名為高三的硬仗要打。
於是大家都對這次藝術節分外期待。
上輩子我一心撲在宋遲禮身上。
對這種節日一點也不上心。
這次我積極和班裡的同學一起創作話劇。
從劇本到彩排,再到服裝音樂,無一不用心。
十七八歲時,正是才華橫溢的時候。
我們的原創劇本引起不小的轟動。
站在台上謝幕時,我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現在我才明白,這場名為青春的故事裡,我曾錯過太多的東西。
下台後我在後台撞上宋遲禮。

身上的白襯衫襯得他比平時要青春一些。
他和同學報了彈唱節目。
看見我哭得忘情,他有些詫異。
「太激動了。」我笑著擦眼角的淚,「你唱什麼?」
宋遲禮摸了摸手裡的吉他,「《安河橋》。」
上輩子的記憶中,宋遲禮並沒有報名表演。
或許那個時候被我纏得太煩。
他也抽不出心思來參加這些活動。
「你表演得很棒。」他輕輕笑了,「很厲害。」
主持人已經報完幕。
我朝他招招手,「那接下來該你上場表演啦,加油!」
10
鼓點響起,宋遲禮背著吉他站了上舞台。
我站在帘子後邊偷看。
台下是一張張青澀的笑臉,音響里是悠揚馬頭琴。
燈光打在台上人身上,他本就該熠熠生輝。
可是宋遲禮,為什麼你的歌聲里滿是遺憾呢?
最後,我把這歸於青春期的「為賦新詞強說愁」。
思緒突然迴轉。
我不知道和我在一起的那些夜裡。
他是否會在夢裡瞥見年少時的須臾。
可夢醒來後卻只剩下寂靜冗長的夜。
身邊是患上精神病的殘疾妻子。
這一切太絕望了。
我看著他,泣不成聲。
宋遲禮卻抱著吉他朝我看過來。
我側過頭,不敢看他澄澈的雙眼。
上輩子我就是在藝術節出意外。
今天以後,歷史改寫。
我不會失去雙腿,宋遲禮不會被我拖住腳步。
我們都會各自奔赴美好的未來。
11
可這世上好像總有人不順意。
我路過巷子口時,裡邊站了好幾個人。
漆黑的箱子裡閃著幾點猩紅的光,接著就是充滿惡意的聲音。
「看什麼看,給老子滾遠點。」
一個嘴裡叼著煙的人朝我揚了揚手。
不是我能惹得起的人。
我縮了縮脖子,慌忙移開眼神,加快了離開的腳步。
巷子裡傳來說話聲。
「林宛白,你找死。」
接著就是清脆的巴掌聲。
我頓住腳步,折返回巷口。
「媽的,你想找死是不是?老子給沒給過你機會?」
見我回來,一群人轉頭看著我。
林宛白正蹲在牆角,向我投來求助的目光。
「我報警了。」我朝為首的人說。
有人冷笑一聲,「誰不知道三中不讓帶手機。」
「你真當我們好忽悠是不是?」
我從衣兜掏出手機,「不好意思,我真報警了。」
學校不讓帶手機,可我會偷偷帶。
一個下巴上有紋身的小混混從人群里擠出來。
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你叫什麼?」
我心裡慌得要死,卻咬住舌尖強撐著抬起頭。
「不處。」
巷子裡是死一樣的沉默。
「你給我等著。」
那人朝我的臉吐了一口二手煙。
熏得我猛地咳嗽起來。
一群人稀稀拉拉騎著鬼火離開。
我上前拽了林宛白起來。
她的臉腫著,眼睛也紅紅的。
「謝謝你。」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沒事,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複雜,「剛剛開口那個是我繼兄。」
我不想知道太多,也不想摻和別人的家事。
正好宋遲禮從遠處過來。
我抬起手,「宋遲禮!」
我拽過林宛白,走到宋遲禮身邊。
「小白膽子小,你送她回家吧。」
宋遲禮的眉頭皺在一起,嘴唇微動。
「發揚一下紳士精神。」
我拍拍他的胳膊,溜之大吉。
上輩子因為我,郎才女貌的他們生生錯過。
這次我就盡力挽回,盡力彌補。
12
高三開學。
宋遲禮超常發揮,拿下國賽一等獎。
學校特地拉了橫幅,批了宣傳板塊大肆表揚。
周一國旗下講話。
校長顫抖著在台上念稿紙,激動得快要當場暈倒。
到宋遲禮上台發言,掌聲一直持續了十多分鐘。
我把手拍得火辣辣地疼。
而他卻收起一早準備好的發言稿,侃侃而談。
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
又是炸雷一般的掌聲。
這回真給他裝了波大的。
13
可命運似乎總愛捉弄人。
一個月前宋遲禮還在台上享受鮮花與掌聲。
一個月後我再見他,他卻頹喪得不像話。
跑操碰見他時也心不在焉,像霜打的茄子那樣。
我想到了什麼可能,於是攔住了林宛白。
「宋遲禮怎麼了?」
林宛白神色為難,吞吞吐吐。
這似乎愈發印證了我的猜想。
「路還長呢,你倆可別影響統考。」
林宛白狠狠朝我翻了個白眼。
「許宜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那宋遲禮最近怎麼回事?」
林宛白咬牙,「宋遲禮媽媽生病了。」
她長嘆一口氣,「癌症。」
14
我好像從未真正了解過宋遲禮。
我只知道他是單親家庭,他媽媽對他期待很高。
上輩子他媽媽也只是在我們結婚時出面。
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跟蹤他。
他申請了不上晚自習。
只是因為要趕到飯館給人端盤子。
飯店關門後他又要給人洗盤子。
直到月上中天。
他才拖著疲憊的身體,耷拉著肩膀回去。
生活的重擔就這麼壓在他的肩膀上,讓他喘不過氣。
「宋遲禮挺驕傲的。」林宛白說。
她又嘆氣,「他好像不想去上大學了。」
「不去上學那去幹什麼?」
「做家教,或者去別的學校復讀掙錢。」
我說不出話。
他媽媽的病需要錢。
而他能做的,就是用他不俗的成績換錢。
「我要幫他。」
林宛白欲言又止。
良久,她還是開口。
「許宜,或許他不想要你的幫助呢?」
15
好像這個年紀的都喜歡堵人。
林宛白如是,宋遲禮如是。
林宛白的繼兄也是如此。
這次他沒帶人,一個人騎了輛發光的鬼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