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要吃飯,奶奶換手抱孩子。
她一邊喜愛無比地捏著顧勝傑的臉,不住地說:「乖孫乖孫……」
一邊對我橫眉冷對。
「你爸媽送你去讀二中已經仁至義盡了,你看我們村裡那些妹子,考上一中都有父母不供的。」
「要我說,你不如乾脆別讀了,在家幫著帶勝傑到三歲,讓你媽媽快點回去上班賺錢,等你滿了十八再出去打工。」
……
媽媽立馬打斷她,給了她一個眼色:「勝蘭還那么小,怎麼會帶孩子?」
「勝蘭,你也理解下爸爸媽媽。我們都是拿死工資的,現在你弟弟出生,奶粉尿不濕各項檢查都是錢。」
「都說寧做雞頭不做鳳尾,你這種情況去二中,應該能拿到獎學金,這樣一來讀書花不了多少錢。老師肯定特別重視你,你自己也有成就感些。」
「上百塊一包的尿不濕,兩三百一套的嬰兒衣服,三四百一罐的進口奶粉,兩千多的嬰兒床,一千多的嬰兒推車……」
「你們花這些的時候不心疼,到我這,一萬塊就拿不出來了?」我只覺得可笑,「就這樣,你們還說在你們心裡我跟弟弟是一樣的?」
「睜著眼說瞎話,你們不怕報應到你們寶貝兒子身上啊!」
爸爸氣炸了,把碗筷重重一放,指著我的鼻子:
「顧勝蘭,你不要給臉不要臉。」
「錢是我跟你媽賺的,我們想花在誰身上就花在誰身上,你吃穿用度哪一分錢不是我們出的?我們供你吃供你喝送你上高中,對你已經夠好了。」
「你看看你這自私自利的嘴臉,以後我跟你媽還有弟弟能指望你嗎?」
「你要是再鬧,這高中你就別讀了。」
媽媽一直用手拽他,示意他別說了。
她看向我,輕輕蹙眉:「爸媽只有這點本事,要養你們兩個孩子,實在是沒這麼多錢。」
「是你自己沒考好,你應該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你要是自己能弄到錢,那就去一中吧,我跟你爸也不會攔著。」
8
十五歲的我,去哪裡弄一萬塊呢?
姑姑的手機一直關機。
奶奶冷嘲熱諷:「你姑就是個沒良心的鐵公雞,你還想讓她出一萬塊,別做夢了。」
那些勸我體諒爸媽養兩個孩子辛苦的親戚,更不可能把錢借給我。
幾個要好的同學倒是很同情我的遭遇。
只是她們七拼八湊,也不過湊到一千多塊。
那時我的生活圈子還只在小小的縣城。
我沿著長街一直走,我覥著臉敲開了每一道有可能幫助我的門。
收穫了許多白眼,一些奚落,一些敷衍,一些同情。
我口乾舌燥,頭暈眼花。
月亮沉下去時,夏日的燥熱依然沒有褪去。
媽媽打電話給我:「借不到錢吧?早點回來吧!」
「我跟你爸也是希望你以後有個兄弟互幫互助,你對弟弟別有這麼大的敵意,他還那么小,我們要一起愛他呀。」
掛斷電話,我胸口的那團火燃得更猛烈了。
那一刻我明白過來:我想要去一中,不只是為了有更好的將來,更是對他們的一種反抗。
他們不想在我身上花錢花精力,不在乎我是不是能成才。
我就偏要努力,偏要去那最高的地方。
其實要拿到那筆錢,我還有最後一條路。
我有一張銀行卡,裡面存著我從小到大拿到的壓歲錢。
這卡開了將近十年,裡面應該至少有兩萬塊。
卡在媽媽那,密碼是我自己設的。她此前一直說等我成年後,就把那張卡給我自己支配。
這天我終於等到了機會。
顧勝傑夜裡有點咳嗽,爸媽不放心帶他去醫院,沒一會,奶奶出門買菜去了。
家裡就只有我一個人。
我衝進主臥,試著去開保險箱。
從前密碼是爸媽的生日組合,提示錯誤。
我試了爸媽的各自生日,結婚紀念日,我的生日,都不對。
眼看只有最後一次機會。
我深吸一口氣,輸入顧勝傑的生日。
「密碼正確!」
爸媽真的很愛他,如此急不可耐地在家裡的任何一件東西上打上他的烙印。
我拿出那張屬於自己的卡,飛奔到 ATM 機。
輸入密碼後,我點擊查詢餘額,幾秒後,介面跳轉。
9
38.24。
38.24。
38.24。
反覆查了三遍,依然是這個數字。
所以我的錢,到底去了哪裡?
我急迫地想知道答案,跑到醫院,在兒科找到了他們。
我把卡懟到媽媽面前,紅著眼質問:「我的壓歲錢呢?為什麼只剩下 38 了?」
「這麼多年我一分都沒捨得花,你們是不是都拿去用在顧勝傑身上了?」
「那是我的壓歲錢,還給我!」
……
媽媽抱著顧勝傑連退幾步。
爸爸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你趁我們不在,去開家裡的保險柜了?」
「你這是偷東西,我怎麼養出你這樣的女兒?」
「沒良心的東西,你弟弟肺炎了你一點都不關心,腦子裡只有錢錢錢。」
「你以為那是你的錢嗎?」
媽媽語氣也滿是不耐煩:「勝蘭,壓歲錢本來就是人情往來。你能收到錢,是因為我們給了錢出去。」
「說到底那個錢也不是你的,家裡有需要,我跟你爸就拿來用了。」
「我跟你爸照顧你弟弟已經夠累了,你也快十六了,能不能懂事一點,不要總是這樣無理取鬧。」
既然不是我的,那一開始便說清楚。
為什麼要騙我?
為什麼要讓我以為,你們其實還是有點愛我在乎我。
為什麼要讓我看到希望,然後又狠狠地失望。
我眼淚滾滾而落,可他們不在乎。
媽媽追問:「保險箱裡的金銀首飾,你沒拿吧?」
見我不回答,她給爸爸使個眼色,讓他趕緊回家一趟。
爸爸走時狠狠盯著我:「你要是敢動家裡的金銀首飾,我打斷你的腿。」
我真傻。
我剛才應該把那些金燦燦的手鐲項鍊通通拿去賣掉的。
我戳穿了他們塑造的謊言,他們惱羞成怒。
爸爸放下狠話:「要麼就乖乖去二中,自己想辦法再跟學校申請點獎學金。」
「要麼你就乾脆別讀了,在家裡帶弟弟也好,去街上打流也好,你想怎樣就怎樣,你現在主意大了,我跟你媽管不著你。」
10
罵完我,他們開始夸顧勝傑:
「我家小寶真乖,做霧化都沒哭,比姐姐強多了。」
「來,小寶再喝點奶,生病了我們更要好好吃奶才能快快好起來!」
陽台上的窗戶開著,熱辣的夏風湧入。
低頭看去,樓下香樟樹那樣小,搖晃著渾身樹葉,仿佛在朝我招手。
那一瞬我就像是魔怔了一樣,想去擁抱它。
爸爸從主臥出來給弟弟洗奶瓶,見我趴在窗邊冷笑道:「怎麼,你想跳樓啊?」
「我告訴你,我不吃尋死覓活那一套,我跟你媽沒有虧待過你,你想跳就跳,我就當沒養過你這個女兒!」
那棵香樟樹的手搖得更歡了,仿佛在說:「來啊,他們都不喜歡你。」
「他們只愛弟弟,活著有什麼意思,到我懷裡來!」
我強行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退後兩步。
不,不能死。
死了他們不會後悔,只會罵我沒良心,辜負他們這麼多年的養育。
我得好好活著,我得認真讀書,我一定要離他們遠遠的。
如果實在去不了一中,那我就……
便在這時,手機響了起來。
是消失了數日的姑姑。
「我前段時間被派去封閉培訓,手機不能帶。剛剛才知道你媽給你生了個弟弟,你還好嗎?」
無盡委屈洶湧而出,我躲進房間,哭著說出這些日子所經歷的一切。
這是我唯一的稻草,我哀求道:「姑姑你可以借我一萬塊嗎,我給你寫欠條,等我考上大學就做兼職還你。」
姑姑沉默了一會,問:「勝蘭,既然你有這樣的想法,不如我們搞點大的。你想不想,去市重點讀書?」
姑姑有個大學同學,如今在市重點裡當主任。
此前欠了她一個大人情。
「贊助費要十萬,我占著你姑姑的名頭,幫你出兩萬,剩下八萬你給我寫欠條,你敢嗎?」
「敢!」
到了這一步,我還有什麼不敢的。
但爸媽不同意。
「八萬塊的贊助費,你怎麼不去搶錢?」
「而且市重點的學費住宿費,各方面的開支都要高多了。」
「勝傑處處要用錢,我們沒這個能力!」
姑姑言簡意賅:「贊助費包括學費生活費,我都會借給勝蘭,你們不用擔心。」
奶奶爆發了:「前前後後得十幾萬,你有這個錢不孝敬我不留著幫勝傑,你浪費在勝蘭一個丫頭片子身上,你是瘋了吧!」
姑姑不搭理她。
「我是借給她。」
「我的錢,我愛借給誰就借給誰。」
「你們目光就是短淺,勝蘭要是考上好大學找到好工作,一年工資二三十萬,這點投資算什麼?」
「她有能力,不更能幫到你大孫子嗎?」
11
或許是被這句話打動,爸媽最後同意了。
但是媽媽悄悄跟我說:「別以為你姑姑真的對你好,她都快四十了,不結婚又沒孩子。」
「現在給你幾顆糖,是想以後讓你養老。」
「我跟你爸才是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你心裡要有數。」
市重點開學很早。
媽媽把我送到宿舍,給我鋪好床,又把衣服都整理好放進衣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