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老話說得有道理,女兒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客人四散,家裡一片狼藉。
那把純潔的姜花掉落在地,被踩了無數腳,變成一攤難看的髒污。
媽媽讓奶奶把弟弟帶回臥室鎖好門,走過來拉住我的手:「你是姐姐,爸媽養了你十五年,花了這麼多時間精力。」
「現在就算有了弟弟,爸媽最愛的還是你。」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洶湧而出。
媽媽,我長大了。
我再也不是那個,一根喜羊羊棉花糖就會讓我上當的小孩了。
一連兩天多我都沒吃飯。
一開始媽媽還好言好語地哄著,後來便有些不耐煩了。
「我們虧你吃短你穿了嗎,你要死要活地給誰看。」
「你不幫著帶下弟弟就算了,還讓我一個坐月子的伺候你安撫你,你怎麼這麼自私?」
奶奶翻著白眼:「你們平時就是太慣著她了。別管她,餓了自然會吃,還能把自己餓死不成。」
隔著薄薄的門板,我聽見顧勝傑半夜裡一直哭。
凌晨兩三點,媽媽還抱著他走來走去,輕聲細語給他唱催眠曲。
我聽見媽媽發現自己沒奶急得哭,爸爸凌晨一點多開著車跑遍縣城找開門的母嬰店買奶粉。
顧勝傑不過輕輕咳嗽了兩聲,爸媽就急得不行想去醫院。
原來他們不是不懂怎麼愛孩子。
只是——
不愛我罷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日升日落,月明月暗。
日月輪迴有時,每一日都是新生。
可我的人生,恐怕墜落之後就再也沒有升起的時候了。
就在絕望之時,遠在外地的姑姑給我打了電話。
她是奶奶口中的「不孝女」。
念了大學,在大城市有了好工作,卻一大把年紀也不結婚。很少回家,更沒有反哺家裡。
她跟爸爸也不親近,但對我尚可。
記得小時候我整個冬天都在流鼻涕,爸媽和奶奶都不當回事,說我是不愛衛生。
是難得回來一次的姑姑帶著我去醫院。
掛了號拿了二十來塊錢的藥,治好了毛病。
她跟我聯繫得不多,但每年都會給我寄課外書。
她勸我:「勝蘭,越是這樣你越要打起精神,只有考上好高中,上了好大學,才能像我一樣,走出那個家。」
「就這樣爛在家裡,你甘心嗎?」
我強撐著爬起來,去廚房找吃的。
打碎了一個碗,驚動了奶奶。
她罵罵咧咧進了廚房:「我就說沒有哪個傻子會把自己餓死。」
「你知道你爸媽單位里有多少人懷孕了偷偷去照 B 超,是女孩就流了重新懷不?」
「你爸媽當時明知道你是女孩,還堅持把你生下來,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5
媽媽從主臥出來:「小寶睡了,媽你小聲點。」
「給勝蘭煎兩個雞蛋吧。」
顧勝傑每天半夜哭個不停,很影響我睡眠。
雖然一再告誡自己沉著冷靜,可考試那幾天睡不好,情緒也受了很大影響。
出分數那天,正好是顧勝傑的滿月酒。
爸媽訂了縣裡最好的酒店,擺了十幾桌。
席面 3888 一桌,待客的煙都是軟中華。
天氣陰沉沉的,暴雨將至。
媽媽抱著顧勝傑笑得像朵花,來來往往的賓客都在誇他長得好看,一副聰明相,以後一定能上清華北大。
他是世界的中心,無人在意今天對我來說也是極為重要的日子。
我拿著手機站在窗邊,撥通了查分電話。
雪白的閃電點亮陰沉沉的天空,滾滾雷聲由遠及近。
卻蓋不住電話那頭機械的播報聲。
我考砸了。
非但去不了市重點,甚至比一中的分數線還低二分。
一個選擇題的對錯。
就為我的人生,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雷聲隆隆,顧勝傑被嚇得嗷嗷哭。
媽媽去洗手間了,爸爸陪客人喝酒,一整個面紅耳赤。
「我四十多歲還能生兒子,牛不牛?」
「我以後死了也有子子孫孫上墳咯!」
……
我捏著手機,走到爸媽一千多買的嬰兒車邊盯著他。
他張大的嘴巴里沒有牙齒,只有紅紅的一根舌頭,連著一個深深的,仿若不見底的黑洞。
我低下頭,朝他伸出手。
就在這時,上廁所回來的媽媽飛奔過來,一把將我撞到地上。
她緊張無比地抱起金疙瘩,戒備地看向我:「顧勝蘭,你想幹什麼?」
她質問完就看到我手裡捏著的小毯子。
我是腦子壞了,才會想著給他把踢掉的毯子蓋上。
那一瞬媽媽神色很是尷尬,解釋道:「我沒其他意思,只是弟弟還小,我怕你不會抱摔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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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扔下毯子,冷笑一聲:「你猜得沒錯,我就是想摔死他。」
動靜鬧得大,爸爸被驚動。
他腳步虛浮走過來,媽媽低聲嗔他:「就知道喝酒,我不是叮囑你,別讓勝傑離開你視線嗎?」
賓客們也湊過來。
李叔的女兒跟我一屆,他滿面喜色問我:「我家朵朵超常發揮,壓著線進了一中。」
「勝蘭你呢,考了全縣第幾?」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都朝我看來。
爸爸催促:「我都忘了這茬了,快說啊,你考得咋樣。」
我破罐子破摔:「我沒考上一中。」
爸爸眉頭皺得能夾蚊子。
李叔笑容一僵,舔了舔嘴唇,低聲道:「哎喲,瞧我這一高興,這這……」
鄉下的那些親戚紛紛搖頭,低聲議論著:
「不是說平時成績很好,有希望去市重點的嘛。」
「丫頭片子心理素質不行,關鍵時刻不頂用。」
「連一中都沒考上,以後還有什麼大出息,幸虧顧惠國生了個兒子,以後光宗耀祖還是得靠勝傑。」
……
媽媽一邊搖著顧勝傑一邊寬慰我:「沒事,咱讀二中也是一樣的。」
我冷冷瞧了她一眼,然後走到鄉下親戚那一桌前,猛地抬起桌角一掀。
既然這麼多吃的都堵不住他們的嘴,那索性別吃了。
桌子翻了。
湯湯水水火鍋碟子乒桌球乓。
我拍了拍手,揚長而去。
我一個人在左宗棠廣場上遊蕩。
我看到年輕的父親讓女兒騎在脖子上,這樣就能看見人堆里的表演。
小女孩嘎嘎樂個不停,父親的嘴角也咧到太陽穴。
我看到兩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小姑娘喝著奶茶在聊天。
「我媽懷二胎咯。」
「那你怎麼辦?」
「他們給我在市裡買了房子,只寫了我的名字,懷就懷,不讓我帶就行。」
凌晨一點多,我聽到挺著大肚子的女生哭著在打電話:「他打麻將把我們準備用來生孩子的錢都輸光了。」
「媽,當初我要是聽你的多讀幾年書就好了。」
我盯著她看了很久。
直到她擦乾眼淚,托著肚子站起來,勉力朝我笑了笑:「小姑娘,很晚了,早點回家吧。一定要好好讀書,不要學我。」
我起身回家,一進門就收穫了爸爸的兩耳光。
他跳起腳罵我:「那些都是你長輩,你自己沒考好,還敢掀桌子!」
「犯了錯不道歉,大半夜的不回家!」
「養了你十幾年,你對我們對長輩就是這樣的態度,都是你媽把你慣壞了。」
「有本事你就永遠都別回來啊!」
媽媽從主臥衝出來,拉住他:「小寶好不容易睡著了,你別把他吵醒了。」
「孩子回來就好了,打她做什麼。」
她拉著我進臥室,一邊給我塗去腫的藥一邊說:「你爸也是擔心你出事,這不到現在都還沒睡嗎?」
「你一個女孩子大半夜不回家多危險啊!」
我握住她的手,看著她靜靜地問:「媽,你會供我繼續讀書吧?」
「肯定啊,爸媽跟愛弟弟一樣愛你,當然會送你讀高中。」
我想通了,賭氣,爭吵沒有意義。
如果不夠愛,我再作天作地,換來的也只是厭惡而不是憐惜。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握住自己未來的人生。
我這個分數,就算是塞錢市重點也不會收。
縣裡只有一中的教學質量還過得去。
其他高中一年都考不出幾個一本。

一中的贊助費公開透明,五千塊一分。
一萬塊,我就可以進一中的門。
我將她的手握緊了點:「你知道我平時成績的,我是發揮失誤了,你們出點贊助費送我去一中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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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怔住,沉默幾秒後道:「勝蘭,你從小就是個聰明懂事的孩子。」
「是金子在哪裡都會發光,二中的老師也都是正規院校畢業的,你去那讀也是一樣的。」
我把手抽回,譏諷一笑:「那縣醫院的醫生也都是正規醫生,你生兒子為什麼非要去市裡做檢查去市裡的婦幼醫院呢。」
媽媽皺眉:「這兩件事怎麼混為一談?」
我還想再說幾句,顧勝傑哭了。
媽媽立馬扔下藥站起來:「剩下的你自己塗下,去一中的事我跟你爸再商量一下。」
商量的結果,自然是不願意的。
第二天的晚飯桌上,爸爸說:「你要真的聰明,就算是煤渣里讀書,照樣也能上清華北大。」
「要不是那塊料,送你進市重點也沒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