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米、一百五十米。
門口監控視野里映出一團黑影，搖搖晃晃，一步一步，緩慢地移動著。
我們屏住呼吸，死死盯著螢幕，風雪在鏡頭前呼嘯，大門外的積雪已有半人高。那團影子像是趴著，黑暗裡看不太清晰。
「看著是一個人，是小州嗎？」我抓著徐寧的袖子，扯著他指著螢幕問。
「我剛發了消息，沒有回覆，打了電話過去也沒有接。」
徐寧嘆了口氣，手機介面顯示正在通話中。
「這裡看不清臉，我也不確定。」
「先掛了，別驚動了其他東西。」
「又近了點兒……」
徐寧的聲音壓得極低，那黑影又往前爬了幾步，動作遲緩而艱難，仿佛每挪動一步都要耗盡全身力氣。
積雪在他身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一隻手抓著什麼，靠另一隻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往前挪。
「等等。」徐寧突然瞪大眼睛，身體猛地前傾，「真的是一一」
那團黑影終於爬到了門口，微弱的光線下，他艱難地抬起頭，露出一張慘白的臉。
「是小州！」徐寧驚叫出聲，又立馬捂住嘴，聲音壓得很低，「沒錯，就是小州。」
監控下的小州面色青白，嘴唇凍得發紫，他眼睛半睜著，眼神渙散，像是隨時會暈過去。
「砰……砰，」
螢幕里的小州蜷縮在門前，抬起手，顫抖著拍向鐵門，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一下一下，微弱但堅持著。
我攥緊手裡的砍刀，指節發白，眼前的身影漸漸變得虛幻起來，前世的記憶猛地刺進腦海一一
視野里那輛絕塵而去的越野車，被破布般丟在地上的我，身後是越來越近的喪屍群。那個時候，我也這樣拍過車門，在滿地冰雪中絕望地祈求著，但沒有人回頭。
「我去開。」
我猛地起身，扯斷腦海中前世的畫面，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如果有問題……
我閉了眼，前世的慘景仿佛還在眼前，可如果見死不救？那和當初的他們又有什麼區別？
「如果有問題，那就干他！」
「姐，我跟你一塊。」
老爸老媽對視一眼，點了點頭：「我們一起！」
門鎖轉動的聲音在死寂的雪夜裡格外刺耳，風雪卷著寒氣撲進來，半倚著大門的小州直接仰頭栽了進來。
徐寧一把架住他，我立刻關門反鎖，老媽扯過毛毯裹住他發抖的身體，老爸一手拿著電鋸，眼神警惕地看著四周。
「給我吧，都先進屋。」
11.
屋內壁爐燒著，黑暗中映出一團橙色。小州裹著毯子，兩隻手緊攥著，抱著膝蓋將身體縮成一團。
徐寧將人拽著離壁爐近了點，遞過一杯熱水，塞進他手裡。手中的杯子冒著熱氣，小州眼神空洞，好半晌低頭抿了口。
「謝…謝。」
火光映著他蒼白的臉，每吐出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硬擠出來。
「是糰子，我家養的一隻坎高。它很聰明，隔著很遠都能聞到那群怪物，帶我們避開。還……帶我們一起去找吃的。」
小州眼睫顫了顫，他聲音很輕，像是在雪地里跋涉了太久，連說話的力氣都被凍住了。
「我們一起，逃出了那片吃人的地方。沿山道往上走的時候，它很開心，跑出去好遠又折回來咬我的褲子，扒拉掉我的背包……自己鑽了進去背上。」
「一切都很正常，我爸跟往常一樣遞給它一塊麵包。」
小州的聲音突然哽咽住，他用手捂住臉，喉嚨里擠出沙啞的氣音：「它……一口咬了過去，撲到了爸。」
「我撲過去踢它，用棍子捅它眼睛。」他揮舞著手，虛握著拳，費勁兒地向下比划著，「我媽一直拽著我爸的胳膊，拉他出來。」
「沒用，沒用。」小州整個人都在顫抖，他低聲喃喃著，在巨大的痛苦中止不住地戰慄，「我媽擋在我面前……讓我快跑……」
壁爐里「噼啪」爆開一顆火星，映出他臉上的淚痕。窗外風雪大作，他終於堅持不住，低聲嗚咽起來。
變異後的坎高犬咬合力不知要增強多少倍，嗅覺、聽覺、奔跑速度……
我想起之前無人機拍到的碗口粗被折斷的樹幹，小州的爸媽……
屋裡一片寂靜，濃重的悲傷在四周蔓延，帶著無形的恐懼，讓人膽戰心驚。
得想想辦法，那隻怪物隨時會找過來，加固的圍牆擋不了多久，室內也不是絕對安全。
誰也不知道它會變異到何種地步，何況正面對上一旦受傷，就有感染的可能。
得引開它。
冷汗順著額頭滑落，我咽了咽口水，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無人機的碎片散落在地上，我起身拉開柜子，將剩下的袋子全部拎出來，摞在地上。
「姐，你準備了這麼多無人機！！」徐寧睜大了眼，除去剛才已經報廢的那台，擺在地上的還有十三架。
我沒搭理徐寧，一一撕開地上的包裝袋。
嗅覺、聽覺……我思索著，猛然抬頭。
「爸、媽，樓上養的雞鴨，我們可以讓無人機帶著這些活物，去引開怪物。還有，最好能製造很大的噪音，吸引它的注意。」
「噪音好辦，地下室里有之前用過的鞭炮，還剩一些，可以用這個。」
「好，那我們試試。」
桌面被清空，鞭炮、繩索、空鐵皮盒子雜七雜八地摞了一堆。
「一共這點嗎，看著都不夠分。」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火藥味兒，徐寧湊過來扒拉著數了數，「四掛鞭炮，還有摔炮、竄天猴，這還有一把仙女棒。」
我拿起桌上那把攤開的煙花，外邊的封皮已經破開，邊緣處捲起，摸著有點受潮。
「有一個算一個，總比沒有強。」
我將桌面上的東西分好，老爸跟徐寧拿著繩子開始組裝。
將鐵皮盒子與機身牢牢固定，裡面塞著拆開的鞭炮，一頭引線拉起，掛在瓶口。老媽也從樓上下來，用編織袋裝了幾隻雞鴨，撲棱翅膀的小雞崽子被固定住，跟著袋子綁在無人機起落架下方。
「來不及了，它過來了！」
紅外監控畫面里，那頭變異的怪物正在西側圍牆外徘徊，體型比普通犬類大了一倍，肌肉虯結的四肢踏在雪地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它繞著圍牆來回打轉，低頭鼻翼翕動，似乎在嗅著什麼。
「快！先用這架試試，看能不能引開它，等進了院子就麻煩了。」
徐寧迅速點燃引線，火苗「嗤」地一聲竄起，沿著引線快速燃燒。老爸操控著無人機升空，機身下方懸掛的鐵盒子裡塞滿了鞭炮，引線已經燒到了盒口。
「去！」
無人機呼嘯著衝出窗戶，在風雪中劃出一道弧線。我屏住呼吸，看著它飛向西側圍牆。
那頭怪物猛地抬頭，眼睛鎖定目標，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
「應該還得再近一點……」
無人機懸停在圍牆外十米處，鐵盒子裡的引線已經燒到了盡頭一一
「轟！！！劈里啪啦！」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黑夜，火光瞬間照亮了整片圍牆。
鞭炮在鐵盒子裡接連炸開，火星四濺，煙霧翻滾。那頭怪物被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後退幾步，隨即暴怒地咆哮起來，朝著爆炸的方向猛衝過去。
「成功了！」徐寧幾乎跳起來，抓著我的胳膊使勁兒晃，「它追過去了！」
老爸操控著無人機繼續往遠處飛，我們圍在監視器前，看著那隻怪物的身影越來越遠，直至消失在鏡頭裡。
我鬆了口氣，看著剩下的無人機，懸著的心又再次提起。
我們試不了幾次，無人機一旦用完，那怪物還是會過來。
「得想個辦法。」老爸沉默地盯著監控，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開口，「水庫。」
「什麼?」
「在往上有個水庫，路不遠，閘門應該還能用。如果提前過去準備好，再把變異狗引過去，開閘放水。」老爸看著我們，「就能解決它。」
我心臟猛地一縮，甚至來不及反應：「那誰去開閘？」
房間裡一片死寂。水庫距離我們還有兩三公里，那隻怪物隨時會過來，一旦被發現，根本跑不掉。
「我去。」老爸站起身，聲音異常平靜，甚至還對我們露出了個笑臉。
「不行！」老媽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面色凝重，「你怎麼去，跑又跑不過它，碰上了怎麼辦？」
「我們得徹底把它幹掉，這麼耗著不是辦法，我比你們都熟悉路，而且也就兩三公里，不遠。」
徐寧猛地站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老爸斬釘截鐵，「你得操控無人機，引著那怪物過來。」
老媽瞬間紅了眼眶，渾身力氣都被抽走，跌坐在椅子上。
我喉嚨發緊，嗓子裡像是堵著硬塊，酸澀地發不出聲來：「爸……」
他抬頭看我一眼，嘴角扯出一個笑：「放心，沒問題，不會有事兒的。」
12.
鐵門再次被打開，老爸背著弓，手裡拿著電鋸，走入一眼望不到頭的雪地里。
我盯著老爸的背影張了張嘴，滿肚子的話到頭來連一句也說不出口。心裡像是壓著塊石頭，每呼出一口氣都堵得人生疼。
如果，如果計劃不成功。如果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如果無人機傳回的畫面里是我們最不願意看到的慘象……
我抹了把眼眶。
我不敢想。
老媽跟小州盯著監視器，我和徐寧各自操控著無人機。按照剛才計劃的，一旦發現怪物的身影，立馬將其向相反方向引開。
雪地里的身影慢慢前進，最終在視野里變為一個小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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