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們面面相覷。
有人無聲地做了個口型:「火葬場。」
我們三人的糾葛。
早在年級里傳得沸沸揚揚。
之前大家以為,宋茵後來者居上,穩操勝券。
可如今我瘦下來,他們又拿捏不准了。
施琅到底會選誰?
「啪。」
施琅正巧放下酒杯,抬眼。
卻沒有看宋茵。
「她當然喜歡我了。」
他臉上的笑容玩世不恭:「我的小青梅不喜歡我,難道喜歡你啊?」
宋茵察言觀色,理智地閉上嘴巴。
只是看向我的眼神。
滿是不甘、怨恨。
像在質問我:很得意吧?
很得意嗎?
其實沒有。
反倒覺得,他明知我的心意。
更顯得我之前的所作所為,像個笑話。
偏偏施琅並沒有察覺。
他看向我,目光含笑。
甚至隱隱帶著驕傲:「我早就說過。」
「你一定能做到。」
仿佛那天我在家聽見的。
說我是肥豬、說不如娶宋茵。
都是錯覺。
13
出去上趟衛生間的功夫。
再回來時。
包廂里的話題中心已經落到施琅身上。
「蘇荷真的太狠了,四十斤啊,她是多喜歡你才有這個毅力。」
男生語氣羨慕,撞了下施琅的肩膀:「你小子艷福不淺啊。」
「得好好對人家。」
「當然。」
施琅笑了一下,感嘆道:「我也沒想到,她能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的確。
一輛超跑。
對於施琅來說,只是一個月的零花錢。
可那時的我卻鉚足了勁。
——因為不想讓他輸。
無數次大汗淋漓,腿腳發軟。
無數次半夜餓醒,胃隱隱泛疼。
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我都問自己:
難道你捨得讓施琅丟臉嗎?
「正說到你們的賭約呢。」
見我進來。
宋茵眼前一亮,笑著說:「蘇荷早就和我說過了。」
「就是隨便賭著玩而已。」
「哪可能真的讓你們一人輸一輛超跑。」
「對吧,蘇荷?」
當然不是。
我冷眼看她。
這是宋茵最慣用的伎倆,用寥寥幾句,將我架在火上,左右為難。
在家裡是。
在學校也是。
噁心。
憑什麼呢?
輸了賭約的人有什麼資格替我說不計較?
可此時如果我再說計較,又顯得我特別小氣。
「大家就是開玩笑打個賭。」
「怎麼會有人覺得是真的?」
「咱家又不缺錢,何苦要撈同學們這一筆。」
宋茵一副姐姐的姿態,苦口婆心地勸我。
得饒人處且饒人。
她輕勾唇角。
是存心給我找不痛快。
我緩緩開口。
說的卻不是她想聽的答案。
「宋茵,以我們的關係,可能嗎?」
「我會和一個小三的女兒說這些嗎?」
14
宋茵滿臉委屈,說哭就哭。
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那是長輩之間的恩怨。」
「做錯事情的是我嗎?」
「就算是我的錯,你不也霸凌我那麼長一段時間嗎?」
「還不夠嗎?」
她眼中含淚,似有似無地看了施琅一眼。
可施琅並不搭理。
他捏了捏眉心,語氣冷然:「行了,都別吵了。」
「三十輛跑車我自己買得起。」
「的確不缺這錢,但賭約就是賭約。」
他沒有維護宋茵。
卻也沒有澄清霸凌的真相。
「這樣,就當大家每人輸一萬吧,直接轉給蘇荷。」
「你們沒意見吧?」
宋茵張了張口,還想接著往下說。
卻被同學們勸住。
「算了算了,願賭服輸。」
同學們擠眉弄眼:「才一萬塊而已,就當提前給施琅和蘇荷的份子錢啦。」
「他倆不是報的同一所大學嗎?到了大學肯定也是一對神仙眷侶。」
「我們等著喝喜酒就好啦。」
施琅唇角含笑,並不反駁。
宋茵卻徹底沒了笑容:「你三番兩次維護她,還要和她上同一所大學。」
「還來招惹我做什麼?」
「那我呢?」
「施琅,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她跺了跺腳,轉頭跑了出去。
15
「別聽小綠茶亂說。」
施琅嗤笑:「我和她可沒有什麼關係。」
他從容坐下。
看起來對宋茵不以為意。
只抬頭問我:「對了,志願填好了嗎?」
我回想起確認過的志願欄:「填好了。」
施琅點頭:「那就好。」
確實填好了。
只是,他不知道,我連夜改了志願。
現在的院校,並不是我們原先說好的那所。
施琅的成績不好。
打的是讀完本科,出國留學鍍金的主意。
他說:「反正到時候也要一起出國。」
「不如我們本科就報同一所大學,省得天南地北,來回奔波。」

我的分數足足比他高兩百分,能去更好的院校。
可因為不想分開。
我還是答應了。
幸虧,還來得及修改。
我垂下眼睫,將施琅的反應盡收眼底。
宋茵走後,包廂又恢復了熱烈的氣氛。
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只有施琅。
他隔三差五地打開手機。
眉眼間是掩飾不住的焦躁。
又過去半個小時。
時間來到 12 點。
他終於坐不住,倏然起身:「小荷,我有點事,先回家一趟。」
「司機留給你,一會兒結束後我讓他送你回家。」
「到家給我發個消息,別讓我擔心。」
他甚至沒等我說話。
匆匆抓起外套,轉身離去。
16
凌晨一點,聚會散場。
我踏入家門口時,正巧收到宋茵的消息。
其實我早將她的所有號碼拉黑。
本來收不到的。
卻架不住她用施琅的手機發。
一張拍立得。
施琅漫不經心地攬著宋茵,後者像是剛大哭過一場,眼尾還泛著紅。
兩人湊得很近,同時對鏡頭比耶。
鏡頭之下,曖昧叢生。
和我猜測的一樣。
施琅匆忙離場,是去哄宋茵了。
【減肥成功又怎麼樣?還不是綁不住男人的心。】
我沒有回覆。
窗外冷風卷過,將眼裡氤氳的熱淚吹冷。
也將腦子吹得無比清醒。
怎麼會不難過呢?
我爸急著迎宋茵母女進門,我和他大吵一架,被所有親戚指責不懂事。
他們斥責我:「你爸年紀大了,身邊少個知心人。」
「難道你希望他單著過一輩子?」
「你有病,你爸媽養你不容易,你媽走了,你爸獨自養你更難。」
「那女的帶著個女兒,多少能和你有共同話題,有什麼不好?」
我低著頭,盯著腳尖。
生病是我的錯。
我不該生病。
要是我沒有生病就好了。
我安安靜靜地看著天邊的星星,只想從這裡跳下去。
這樣就能回到媽媽的懷抱。
可施琅一把抱住我:「小荷,她不會希望你這麼做。」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陪著你,你不能——」
他沒有說完。
眼淚滾落在我的頸窩,燙得驚人。
我說沒有啊,你想多啦,我只是吹吹風,沒有要做什麼。
他像是信了,揉皺我的頭髮,低聲說:「那我們要一起大步向前走。」
我怔怔地看著他。
在心裡答應:好。
要好好吃藥,要收斂脾氣。
要做個乖孩子。
要和施琅一起。
17
可我沒有如願。
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
照顧生病的人或許都是這樣。
久而久之,施琅煩了我的抱怨:「你是不是犯病了?」
「我真的沒看出來宋茵在針對你。」
「她被霸凌也忍氣吞聲,沒來找你的麻煩。」
「小荷,你多想想她的好,不要惡意揣測人家,行嗎?」
我沉默地收回手。
第一次覺得施琅的眉眼陌生。
後來,他不再隔三差五地來找我。
也不再關心我的病情。
只一味地說:「你要開心點,別總皺著眉頭。」
「這世界這麼美好,你怎麼會開心不起來呢?」
我不知道。
我也沒有答案。
直到有天在夢裡聞見熟悉的發香,我媽唱著歌哄我:「不是囡囡的錯。」
「囡囡會好的。」
我會好的。
我沒有責怪施琅。
沒關係。
換做是我,我興許久而久之也會和他一樣,失去耐心。
至少,他對我的好是真的。
我就這樣哄了自己很久。
直到昨天聽見他對宋茵說:「她瘦得下來才怪。」
原來他對我說過的話是假的。
對我的信任是假的。
對我的好,也停留在那個夜晚的陽台。
冷風一吹,輕飄飄地散了。
18
第二天一大早,施琅找上門來。
他揚了揚手裡的飛機票。
「高考前你說想去伊犁,這兩天我正好有空,我們一起去玩?」
我在網絡上刷到過帖子。
伊犁的賽里木湖溪流縱橫,鮮花遍野。
夏天去正是好時候。
施琅的確答應過我。
等高考結束後,陪我去旅遊。
可他沒說,宋茵也會一起。
此時,他捏著三張機票,摸了摸鼻尖:
「我只是覺得,把宋茵一個人丟家裡有點奇怪。」
他耐心地解釋。
說這樣是為我好。
一味地逃避只會讓我和宋茵的關係越來越糟糕。
我不想和他爭辯。
只是搖頭拒絕:「你們去吧,我不去了。」
經過昨晚。
我已經想明白了。
從前我把施琅當做唯一的精神支柱。
生活中的點滴都要和他分享。
好像離開他,我的人生就完蛋了。
可人生永遠不會真的完蛋。
就算說再多的喪氣話,摔倒的時候還是會用雙手撐住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