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結滾動,低沉好聽的聲音向我自我介紹。
「梁小姐,初次見面,我是謝虞。」
我放下吸管,笑眯眯道:「不是初次見面哦。
「謝同學,好久不見呀~」
7
我認識謝虞。
我和他在不同的時間遇見過他三次。
時間線長達十餘年。
第一次遇見已經是十三年前,最後一次三年前。
我的生活很枯燥,遇到的人並不多。
他長得好看,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社會對美人總是寬容,記憶也是。
平庸的臉被時間模糊褪色,好看的卻像一壇深埋樹下的酒,越久越醇厚。
也或許是因為,我沒有再遇到過他這麼令人深刻的臉。
於是,我記得他。
他不一定記得我。
雖然我也很好看,但他有錢有勢嘛,身邊美人多得是。
別的不說,我妹就賊萌。
她超可愛!
我撐著下巴:「怎麼不說話呀,是不記得我嗎~」
我裝作捂心口:「真令人難過,你竟然不記得我。」
假的。
不記得才好。
從前的見面相處都不是很愉快。
他說的是「初次見面」,那肯定不記得。
我好整以暇等待他的回答。
出乎意料,
謝虞:「我記得。」
我:「……你記得什麼?」
謝虞反問:「你希望我記得什麼?」
希望你不記得。

我只是逗逗你而已。
「哈哈沒什麼。」我避開他的目光,無意識又攪了攪杯子裡的冰牛奶,「好了不說了,我們繼續走流程吧。」
他微微側眸,等待我的後話。
本來想直說,沒人願意和你結婚,話到嘴邊想起來收了一百萬,拿人手軟吃人嘴短,我還是委婉點吧。
我慢吞吞道:「你不用來扶貧了。」
他重複以表示疑惑:「扶貧?」
高位主動向低位提出聯姻,不是扶貧是什麼。
有點腦子的都能明白我在說什麼。
但謝虞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他在裝傻。
我絞盡腦汁,想辦法委婉:「我覺得你適合更好的人。」
謝虞:「我不覺得。」
我:……
什麼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
這天聊不下去了。
我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我們就這麼四目相對。
很尷尬。
好在我臉皮厚,只要我不覺得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我點了兩杯牛奶,我喝得比他慢。
嘻嘻。
結束四目相對,但他沒有走的意思。
無所事事。
看一下我妹在幹嘛。
在巴黎喂鴿子,鴿子拉她衣服上了。
點個贊。
評論:【壞鴿子!下次不喂了!】
放大圖片,仔細看看。
嗯?
照片在河邊拍的,河水隱隱約約倒映出她身邊的另一個人。
男的。
憤怒追評:【你和誰在一起,哪個男的?】
我妹在忙,沒理我。
我又戳了戳螢幕,繼續刷朋友圈。
沒有新動態。
我嘆了口氣,關掉手機。
本來想問謝虞還要在這跟我耗多久,沒想到一抬頭髮現他一直盯著我。
我差點被他嚇一跳。
我已經委婉兩句話了,錢沒有白收。
再這麼被謝虞盯下去我晚上要睡不好覺了。
於是我明說:「我妹有男朋友了,你別當小三。」
謝虞:「你呢?」
我:「我也不當小三。」
謝虞:……
8
還不如被他盯著呢。
晚上,我趴在床上。
房間燈關了,陰天,沒星星沒月亮,天很黑。
只有手機螢幕亮著幽幽的光。
和謝虞的聊天框。
白天剛加的好友。
我爹知道高興極了,連誇我沒壞事。
其實壞事了。
我只是想騙我爹的錢,五百萬先付款,在我去見謝虞之前,錢就待在我的銀行卡里了。
我是一個很善良的人。
我本來可以直接放謝虞鴿子,但我去了。
謝虞沒惹我,他是個無辜路人。
結婚是不可能結婚的。
為了避免他準備完婚禮卻沒有新娘的慘劇發生,我決定和他說清楚。
我說了。
他不接受。
還說什麼他不想認識我妹,從始至終目標都是我。
咦惹。
他講話怎麼直來直去的。
這麼講話誤會在哪裡衝突在哪裡,劇情發展在哪裡!
聊天框,謝虞問:【睡了嗎?】
我:【睡了 zzz】
【那現在誰在回我消息?】
【夢遊。】
下一句回復不是文字。
是語音。
我猶豫兩秒,沒有點轉文字,而是聽完了他的語音。
他好像特意夾了一下,聽起來不是很熟練。
好在他原本的聲音就很好聽。
窗外下起了小雨。
他低沉磁性的聲音隔著聽筒傳來。
溫柔的,繾綣的。
和我對他的最初印象完全不同。
他說。
「喬喬同學,十三年過去,我還是很渴望愛。
「喬喬同學願意施捨一點給我嗎?」
9
我和謝虞的第一次遇見,在十三年前,2012 年的冬天。
那時候我們都還是小學生。
我是小學生,他也是小學生。
我住在一座南方小鎮。
鎮子不大,生活節奏很慢,從鎮子的這頭漫遊到鎮子的那頭,往來人群總是眼熟。
小學生放學很早,尤其是低年級,下午只有兩節課,一點半上學三點放學。
放學後,我不愛回亂七八糟的家,也不喜歡和幼稚的小朋友們玩無趣的遊戲。
我喜歡待在小鎮的邊緣,眺望一江之隔的高大城市。
城市還沒有向外擴張,江對岸的地塊沒被占滿,發展自然不會輪到我們這個小鎮。
兩地的連結只有定時發船的渡輪,人們背著大包小包擠上甲板,搶座的搶座,賣糖的賣糖。
渡輪轟鳴一聲,頭頂冒出灰煙,水流就這麼被撥開又撥開,匿聲在小孩眼中寬大到無邊的江流。
我趴在岸堤上吹呼嘯而來的寒風,寒風將一片落葉吹到我的發尾,沒入衣領。
我尋找落葉的蹤跡,轉頭看見了一個很漂亮的男孩。
看著比我大一點點。
我上二年級,我猜他可能三年級吧。
他穿著小大人似的西裝,打著領帶,表情木木的,像個漂亮玩偶。
而他身後不遠處,跟著好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
岸堤很少有人來。
他長得漂亮,我願意和他說話。
我戳了戳他的胳膊,指著像保鏢的一群人問他:「那些人是誰啊。」
他不理我。
我又戳了戳。
他還是不理我。
小孩子的時間不值錢。
我堅持不懈戳他。
他終於回答:「保鏢。」
我失望:「好無趣的答案。」
漂亮玩偶偏頭,用眼神表示疑惑。
「綁匪啦殺手啦黑手黨啦,你沒看過電視劇嗎,電視劇里都是這麼演的。」
他不說話。
10
漂亮玩偶是一個不愛說話的玩偶。
我跟他說五六句話他才會回答一句。
每天放學,我總能在岸堤邊看見他。
每一次他的身後都跟著那群嚴肅的保鏢。
他長得再好看也不能讓我一直熱臉貼冷屁股。
我的耐心只持續了兩天,第三天起,我們互不打擾。
我偶爾拿著書坐在江邊看,書本翻過一頁,潮水漫過灘涂。
遠方的渡輪又一次鳴聲轟隆隆離岸。
又是安靜尋常的一天。
我合頁數著渡輪上的人頭,吵鬧聲打破寂靜。
一個披著貂皮大衣的女人踩著高跟鞋留著眼淚出現。
她撲到我身邊望著江水失神的漂亮玩偶身上。
她在哭。
哭聲尖銳,像指甲划過黑板,聽得人難受。
我捂住耳朵,她的聲音無孔不入。
「小虞你快給你爸爸打電話,跟他說你快死了,把他叫回來!」她像電視劇里的壞女人,臉上是不加掩飾的怨毒,「那個女人懷孕了!查出來是個男孩!男孩!如果孩子出生,我們母子都會被拋棄。」
我不捂耳朵了。
八卦是人的本能,小孩子也不例外。
小魚?
怎麼不是小貓。
我喜歡小貓,喵喵喵。
女人陷入自己的情緒:「今天是我們結婚紀念日,他卻在陪外面的女人,那些女人有什麼好的。我給他打電話他不接,小虞,幫媽媽一次,幫幫媽媽……」
小貓啊不是,小魚和往常一樣不說話。
只有女人的哭聲像江水,經久不絕。
一段長久的沉默過後,女人安靜下來。
我以為她平復好了情緒,要帶她的兒子回家。
打破安靜的不是她的話語,而是響亮的巴掌聲。
不只有巴掌印,做了美甲的尖銳指尖劃破他的側臉。
滴滴滾落的血液浸入女人的指縫。
她猙獰道:「要你有什麼用!」
遠處的保鏢像岸堤邊防風的樹巋然不動,旁觀這場暴行。
我也是旁觀者。
看他狼狽的忍受和他曾共享同一道心跳聲的母親的暴力。
很久之後,我看見了眼淚。
晶瑩的淚水划過臉頰。
不來自漂亮人偶的臉,而是他的母親。
他的母親流著淚溫柔將他抱入懷中,輕聲哼唱著搖籃曲。
她對他說:「對不起。」
11
這樣的場景在我眼前上演了三次。
我都懷疑我是不是在做夢了,怎麼台詞都大差不差。
不對,有點不一樣。
第一次小貓臉被劃破了,第二次胳膊紫了,第三次他被掐著脖子,瀕臨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