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眼淚和爸爸的沉默讓我意識到這次錯誤有多嚴重。
「我想收養鐵柱。」
這是爸爸說的。
媽媽抹了抹眼淚:「我沒意見,這孩子太苦了,要是真有個好歹的,咱家養他一輩子。」
我心裡不知道什麼滋味,但我明白我是不抗拒的。
明明我都那樣對他,可他還是願意來救我,我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種名叫愧疚的情緒。
謝天謝地,鐵柱出院了。
他的手術很成功,燒傷的地方都在衣服下面,表面沒有多少疤痕。
可惜那頭黃毛只剩下一半了。
至於收養這件事,鐵柱拒絕了。
「我是奶奶的孫子,不需要任何收養。」
儘管爸媽一再解釋收養和他是誰的孫子不衝突,他也不願意。
我爸提出要給他一些錢用於生活,他也不接受。
「保護費燦燦交過了。」
交過了嗎?我記得好久沒交了啊。
醫院出來後,他又躲在自己的車棚里,但無論我怎麼說他都不願意再跟著我上下學。
可我總是能在犄角旮旯里發現有他存在過的痕跡。
這可能就是為什麼我被困在家裡,他能最快速度來救我。
其實他,一直都在關注我。
只可惜這些道理我長大後才明白。
13
時間一點點流逝。
周遭日新月異的發展,我也很快初中畢業。
經歷火災一事後,我的叛逆期也到頭了。
人教人學不會,事教人,一次就夠。
家裡為了我擁有更好的學習環境,給我報了一個更遠的寄宿高中。
臨走那天,已經一整年沒說過話的鐵柱突然跑到車前。
我降下車窗,他漲紅著臉,從懷裡掏出一個盒子。
「送你的……開學禮物。」
我看著盒子愣住,上面的封面繪製著一個全鍵盤的諾基亞手機。
儘管前幾天爸媽已經給我換了最新的智慧型手機,儘管全鍵盤已經過時。
但這份禮物的沉重,讓我不敢伸出手來接。
靠著每月收取那點看車費和拾荒賣的錢,要多久才能攢出這一部手機。
我如果收下,又不用,會辜負了他的一番好意,可拒絕的話他會不會認為我看不上這部手機。
猶豫片刻,我將盒子向他那推去,明顯能看到他漲紅的臉開始泛白。
隨後掏出筆在盒子上面寫下我的號碼。
「我已經有手機了,你還沒有,就當你送給我,我再送還給你,如果有天你想我了,總不能聯繫不上我吧。」
那黯淡的眼神再一次亮起,他張著嘴傻笑著點點頭。
車子要開了,我探出頭大喊:
「再見,哥!」
遠遠地,我看到鐵柱突然發瘋一樣跳起來朝我揮手。
那是我第一次喊他哥,也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叫他哥。
14
高中三年,我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
隨著進入高三緊張的衝刺複習,我與鐵柱的聯絡漸漸少了。
甚至有段時間,我忘卻了這位童年好友。
當我拿到心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時,我興奮地給爸媽打去電話。
隔著電話我都能感覺到爸媽興奮的樣子。
「燦燦,你最近有沒有跟鐵柱通過電話?」
聽媽媽突然提起的名字,一瞬間腦海中的記憶開始翻滾。
「沒有,他咋啦?」
「沒什麼,他失業了。」
失業?他不是在小區里看車棚嗎?
原來,隨著社會發展,四輪汽車早就不算是什麼稀罕物了,滿大街來來往往的都是,幾乎每家每戶都能消費得起。
自行車這種簡陋的交通工具,雖不至於淘汰,但也被共享自行車而取代。
至於車棚這種 20 世紀的產物,也逐漸成為堆放雜物的地方。
鐵柱這個看車人自然而然地也就失業了。
「那他現在幹嘛呢?」
「好像是出去打工了,這孩子有時候認死理,我和你爸早說幫他找一個穩定工作他非說不要。」
「算了,他比我都大兩歲,有自己的想法也正常,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匆匆掛斷電話,說實話,曾經和鐵柱的點點滴滴,隨著時間的消磨,有些都已經模糊不清,唯一印象深刻的可能就是那一頭扎眼的黃毛了。
回家待了倆月,趴在小時候經常趴著的陽台,依稀可見保溫層上還殘留的黑色。
沒有鐵柱的小區如同沒有鐵柱的小區。
是的,我不是口吃,但他在與不在確實沒有影響。
告別父母,邁出人生的新篇章。
如千千萬萬學子一樣,上大學,交新朋友,去搶課,艱難起床。
暗戀學長,調戲學弟,站陽台看樓下點蠟燭表白,刷校園貼吧吃瓜八卦。
鐵柱猶如我人生中一閃而過的風景,也許在某個午夜夢回才會想起有這樣一人。
在哲學課上我聽老師講過這樣一句話。
「你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先來。」
起初我並不能理解,直到我接到派出所打來的電話。
我爸媽出車禍走了。
15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到家的。
只記得那天天很藍,溫度很適宜,唯獨幾個紅燈有些綿長。
我連他們最後一面也沒有見到,只有兩張冷冰冰的死亡通知書。
這一刻我仿佛回到了那年。
看著鐵柱盯著通知書的樣子。
我終於明白為什么爸爸不讓我念出那兩個字。
因為那不僅僅代表著生命的消散,更是人生中光亮的黯淡。
不過一天的時間,我就從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變成孤家寡人。
火化時我沒哭,葬禮時我沒哭。
深夜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空蕩蕩的家裡,收拾兩人遺物,裡面飄下兩張車票時我再也忍不住了。
明明……明明……他們後天就打算來學校看我了!
「爸!媽!爸爸!媽媽!你們不要我了嗎!」
我哭著撕爛他們的衣服,混雜在一起鋪在身上,手裡攥著兩張車票,鼻尖都是爸爸媽媽的味道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聲嚎叫驚醒,跑到陽台看到一個瘋子從小區門口跌跌撞撞地跑來。
嘴裡發著無意義的聲響,衣衫襤褸像是個乞丐。
可扎眼的黃色頭髮還是讓我認出他是誰。
「叔!姨!柱子來送你們了!」
他就跪在下面朝著我家的方向磕著頭,一下接著一下。
我沒有見他,而是趁著他被人拉走後,收拾好東西離開。
坐上去車站的車,我始終感覺有一雙眼睛在看著我,但從後視鏡中卻找不到人。
16
這世界上最恐怖的可能就是時間。
它能讓深厚的感情變得淺薄,讓悲傷歸於平淡。
畢業後我留在了當地工作,在這裡展開自己的新生活。
工作上我與我丈夫沈意結識,我們無話不談,很快就確定了關係。
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我也期待能和心愛的人組建一個家庭。
我見了他爸媽,定下婚期。
我沒要彩禮,只說了一個要求。
在我家也要辦一場婚禮,哪怕是流水席。
我爸媽無法親臨婚禮現場,那就把現場搬進去,讓老兩口也跟著熱鬧熱鬧,看看女兒的幸福。
沈意很爽快地答應了,我真的好愛他。
婚禮結束的第二天我便拉著沈意回家。
幾年沒回來,這裡大變樣了。
門口的馬路重鋪了,大門也翻修了。
還設置了升降杆和保安亭,弄得我都有些不敢認了。
「你好大叔,麻煩抬一下杆,我家住在裡面。」
我從車窗探出頭來朝著保安亭喊了聲。
只見那保安大叔突然衝出來,一臉驚喜看著我:「燦燦?」
「您是?」
他的樣子有些熟悉,可記憶中我又不記得這樣的叔叔。
直到他脫下帽子,那地中海附近圍繞著半圈黃毛,我詫異地喊出聲:「鐵柱哥?」
「是我啊燦燦!你這是……」
我無法想像一個比我才大了兩歲的人,此刻應當正值壯年,鐵柱為什麼老成這個模樣。
要不是那標誌性的黃毛和依稀能看出小時候痕跡的五官,就算他說了我都不敢認。
看他看向沈意,我連忙介紹:「這是我丈夫,沈意。鐵柱哥,你怎麼在這……」
我指了指他身上的制服。
他一臉自豪拍拍胸口:「保安啊,保護一方平安,我說過要保護大家的嘛,在外邊打工久了,還是家裡舒服。」
說罷還上前朝沈意伸出手。
「燦燦眼光真好,這小伙長得多帥多精神,以後可要好好對燦燦,不然我可饒不了你。」
「呵呵……一定,一定。」
我看出沈意的尷尬,連忙跟鐵柱說我們還有事,改天再敘舊。
他這才悻悻收回手,小跑回去把欄杆打開讓我們進去。
直到車子走遠了,後視鏡中還能看到他蹺腳眺望的身影。
「這大叔挺有意思,說話跟小孩一樣。」
沈意用消毒濕巾擦了擦手,輕笑著調侃一句。
我輕拍他下:「別胡說八道,什麼大叔,他就比我大兩歲。」
「兩歲?不是吧,你說他大你二十我都信,這造型也太奇葩了吧。」
顧不上怪他口無遮攔,事實上,我也不知道鐵柱身上發生了什麼才讓他如此早衰。
到了樓下把車停好,我帶著沈意上樓。
到家門口時我突然停下腳步。
盯著大門愣住,明明好多年沒回來了,可大門口依舊一塵不染,門上方插著端午才會有的艾草,兩側還貼著今年的對聯。
這一幕幕好像父母一直都在打理一樣。
腦海中閃過大門口的畫面。
「是你嗎?」
17
小區不大,一點消息很快就能傳遍。
在我刻意宣揚下,很快大家都知道我要在小區里辦流水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