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后里面是滿滿當當的零錢和票據。
這幾年,鐵柱找周圍孩子收保護費,收不上來就去周圍髮廊給那些學徒染髮練手。
每次都能給他幾塊錢,他把這些錢都給奶奶買藥用。
但奶奶卻在他出門後找藥店退掉,把錢攢下來。
盒子裡的票據就是藥店買藥退藥的收據,這疊票據中只有一張不同。
那是劉奶奶找街道開的紅星小學上學介紹信,裡面清楚寫著入學需繳納學雜費共五百七十八塊六毛。
我從地上一張張將零錢撿起,依稀可見上面有幾張還寫有我的名字。
算了算,已經有五百六十塊之多了。
那天,鐵柱哭了好久,等爸媽找來時,他已經抱著鐵盒子蜷縮在鐵架床上睡著了。
我把事情跟他們說了,他們長嘆一口氣,我問,劉奶奶為什麼不買藥。
他們又說,等我長大就知道了。

原來長大會知道這麼多,真希望我快點長大。
鐵盒風波過去後,鐵柱如願以償當上了看車人。
時間長了,小區內住戶發現鐵柱工作時當真一絲不苟,甚至比起劉奶奶在的時候車子保護得還要好。
下雨天鐵柱都會把放在外邊的車一個個抬進來,漸漸地,大家也都認可了這個看車人。
一晃眼,我都快小升初了。
沒事的時候,鐵柱還是願意頂著一頭黃毛來陪我上下學。
之前雖說都是這麼過來的,但現在的我總能聽到些風言風語。
「黃燦燦,今天你黃毛小對象不來接你啊?」
一男生賤兮兮地調笑一句,沒等我生氣就跑遠了。
本來就煩,聽他說完氣得鼻子更是一酸。
叮鈴鈴!
車鈴聲由遠至近,不多時一輛東拼西湊的二八大槓橫陳面前。
「上車,今天速度會有些快,我用了新的潤滑油。」
鐵柱拍拍身前大槓,我眼圈泛紅,看他後更是一股無名火來。
猛推一把:「誰要坐你車!」
我哭著跑回家,把自己關進屋裡。
客廳內爸媽面面相覷,不多時房門敲響,媽媽推門進來。
「燦燦,是遇到什麼事了嗎?可以和媽媽說嗎?」
抹了把眼淚,小聲說:
「老師請你們去一趟學校。」
「啊?因為成績?」
「不是,因為……因為……早戀。」
10
早上,是爸媽一起送我出的門。
迎面碰上鐵柱推著二八大槓,看到我們明顯一愣。
但還是打了聲招呼,然後興沖沖對我說:
「燦燦,我回去想了想,二八大槓的確坐著不舒服,二單元林叔他家下來一台山地,我改改加個后座,絕對舒服。」
「我說了不用你,以後都不用!」
鐵柱愣在原地,我爸嘆了口氣將他拉到一旁。
不知說了什麼,只見他呆愣數秒後把下巴抵在胸口,推著車子走了。
隨後爸媽跟我去了學校,與班主任說明情況,並再三保證我絕對不會出現早戀的情況,這件事才算是告一段落。
此外很久都沒有看到鐵柱的身影,哪怕偶然在小區內遇見,他也會低著頭扭身避開我。
很快小升初考試結束,我被分到了更遠一點的中學。
上學方式也從步行改為坐公交。
隨著在新學校交到了新朋友,鐵柱這個人也被拋之腦後。
尤其是看到門口蹲著那些遊手好閒染著五顏六色頭髮的社會閒散人員,我更加覺得當初自己和鐵柱廝混在一起有多丟人。
同學們肯定覺得我是小太妹,難怪我交不到什麼朋友,都怪他。
隨著朋友越來越多,我們每天討論的都是去哪個地下商場逛,誰家奶茶好喝。
成績以肉眼可見的程度下滑。
對此我也不在意,從小爸媽鄰居都說我聰明,這點課程只要我稍微認真就能補回來。
我每天的零花錢開始不夠花,我開始以各種由頭管家裡要錢。
買小腳褲,買化妝品,偷偷染上一縷頭髮彰顯個性。
漸漸周圍人的時尚單品變成了全鍵盤手機,看起來跟一個小電腦一樣。
我也想要,在一次我爸接我放學時,我提出這個想法。
但一向不拒絕我的爸爸這次卻否決了我的要求。
「你看看你現在的成績,你們老師不僅一次反饋說你每天都不認真聽課。
「這次摸底考試你竟然還是倒數,燦燦,你什麼時候考過倒數,爸媽平日裡對你是沒有要求,但最近你真是太過分了。」
我朝他大吼:「不買就不買,說那麼多幹什麼!」
我急匆匆往家走,餘光瞥到花壇後面有一顆黃色腦袋。
「看什麼看!滾啊!」
11
半夜,我偷聽爸媽說話。
媽:「燦燦應該是到了叛逆期,現在這個階段的孩子還是先別教訓了。
「而且像她這麼大的孩子確實該配備個手機,要不就買給她吧。」
爸:「不買,不是差這點錢,而是不能養成她這種壞毛病,叛逆期也不是她不好好學習,和一些亂七八糟的人瞎玩的理由。
「現在還攀比上了,要還一味地驕縱,日後她提出讓咱們無法承受的要求,到時候你該怎麼辦?」
媽媽長嘆口氣,沒有反駁他。
門外我聽得很生氣,在他們眼中我就是那麼不堪的嘛!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學,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到了學校門口我卻沒有進去,掐算時間,爸媽應該都去上班了。
轉身坐車又回了家。
打開房門,裡面果然空無一人,為了保險起見,我還反鎖了房門。
「不給我買,我就自己買!」
我記得有一部分壓歲錢都被爸媽放進柜子里了。
他們也說過這些以後會給我,左右都是我的,拿出來買手機也不算偷吧!
我在翻箱倒櫃之際,絲毫沒察覺到一股黑煙順著窗縫從外邊鑽進來。
「怎麼那麼辣眼睛呢。」
我揉著眼睛正準備找紙擦擦時,突然感覺到外邊有人在喊什麼。
抬頭朝窗外看,一股黑煙幾乎將整個窗戶覆蓋住。
「著火了!來人救火啊!」
我慌了,跑去陽台,打開窗戶的剎那我後悔了。
大汩大汩的黑煙像是找到了宣洩口一樣朝著屋內湧來。
「咳咳咳!救命啊!來人啊!!!!」
喊了兩句發現自己連話都說不完,一吸氣全都是嗆鼻的煙霧,整個呼吸道都像是被火灼燒一樣疼痛。
顧不上關窗,我連滾帶爬去開門想跑下去。
可我忘了反鎖是往哪裡擰,越著急越打不開。
我哪裡經歷過這場景,學校里教的一切防火演習全都被我拋諸腦後,瘋狂敲打房門,號啕大哭。
我感覺我要死了,我後悔,我不該跑回來,現在我應該在學校上課才對。
要不是我太任性,怎麼會被困在家裡。
爸媽會不會罵我不懂事,覺得我是自作自受。
不,他們會很難受,比我現在還要難受。
「剛才三樓窗口是不是有個人?」
「不會是黃家那丫頭吧?這個點她家怎麼能有人呢?」
「要真是就壞了……哎?那是誰!誰在往上爬!」
「快下來啊,危險啊!不要命了啊!」
我無助地蜷縮在牆角,屋內的煙霧嗆得我睜不開眼。
耳邊也是窸窸窣窣傳來嘈雜。
突然一聲玻璃碎裂的聲音,我下意識循聲看去。
一抹亮黃色出現在黑煙之中,猶如天光破曉般乍現。
「燦燦!」
「鐵柱!」
他臉上已經黑得看不出本色,用力在嘴角一撕,竟然是一張口罩。
滿臉黝黑唯獨嘴周圍有一圈方正的肉色,看起來十分滑稽。
「你戴,上我後背!」
純棉沾滿水的口罩有效抵擋煙霧的衝擊,我聽話地趴在他背後,看他像是個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直到來到陽台上,我才發現他是怎麼上來的。
雙手扣著雨水管和保溫牆的縫隙,一步步地挪動。
三樓雖不高,但掉下去最輕也是筋斷骨折。
我很難想像是什麼樣的勇氣能讓他義無反顧地爬上來。
突然!一條火舌由上至下竄來。
原來火災就發生在我家樓下,長時間灼燒已經讓保溫牆中的材料燃燒起來,火舌舔舐一下。
鐵柱的褲腳就燃燒起來。
「你嘞主臥!」
「啊?」
「#!¥!@#@用力!」
我什麼都聽不清,只聽到一聲用力,下意識勒緊他脖子。
一股失重感突然襲來,他竟然放鬆雙手任由我倆自由落體。
沒等我喊出聲,他又死死扣住了雨水管,下降的身形驟停。
咔嚓一聲,雨水管不堪重負斷裂開來,我倆在距地半米的地方摔了個大屁蹲。
一瞬間,我的天黑了,所有人圍了過來,我感覺到自己被抱起,強烈的眩暈讓我睜不開眼。
甚至昏過去之前,我仿佛聽到了爸爸媽媽的聲音。
12
大火被撲滅,起火原因是二樓電動車放在屋內充電,導致電線短路引起火災。
我和鐵柱雙雙住院,我還好,只是吸入一氧化碳過量。
鐵柱就嚴重多了,一氧化碳中毒,長時間窒息導致的休克,以及全身百分之三十燒傷。
爸媽趕到時我已經昏迷了,是鄰居打的電話。
我醒來後他們沒有罵我,也沒有問我為什麼沒上學跑回家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