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澹緊攥的雙拳有筋脈微凸,連帶著喉結上下滾動。
漂亮眉眼染上了薄薄一層的水霧,像是被褻瀆的少年神明。
「我……我想一想。」
就在這時,傅瀾山第七個電話打了過來。
我示意他噤聲。
摁了接聽。
「舒瑾,舒瑾,給我一分鐘,你先別掛。」
傅瀾山聲音懇切。
不管他侄子傅燁是什麼德行,畢竟舒家和傅家還掛著幾個億的項目資金呢。
「說。」
「這小子知錯了,給你打了上百個電話,一宿沒睡。」
「哦,他沒告訴你他乾的那些事兒麼?」
「說了說了,我也罵過他了。」
「可你也知道那個孽障的脾氣,勁兒真上來了,老爺子都未必管得住。」
「他死犟著非要在當初那個你第一次見到他的宴會廳等你。說你不來他不走。」
「隨便。」
我說完就要掛,結果猝不及防地聽到了熟悉的韻律。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傅燁。
他彈的鋼琴曲是巴托克還是霍洛維茨的?
我也記不清了。
總之當時他穿著純黑細閃的西裝,十指錯落翩然,在唯一那束偏冷的燈光和黑絲絨幕布下,在流暢又高亢的鋼琴曲中……
少年白西裝和淺色的發呼應,宛如振翅欲飛的鶴。
刺破長夜,直衝雲霄。
專注而微微低垂的眼神,驕矜、傲慢。
卻又好像一切都志在必得。
彈完謝幕,他甚至吝嗇給予一點笑意,就那樣乾脆利索地起身離場。
此刻,傅燁再度彈了我們初見的那一曲。
我嘆氣:
「傅燁,你心不靜,彈錯了。」
傅燁聽到我的聲音,驚喜地叫道:「姐姐!」
他聲音又低又啞,快哭出來了。
「姐姐,你來找我,我給你再彈一次好不好?只給你一個人彈。」
說著說著,居然帶上了點委屈的嗚咽。
「我知道我錯了,我當時只是好面子,我其實早就聽說過你了,也是我求小叔幫我牽線的。」
「我提起學妹只是想讓你有點危機感,讓你多在意我一點,多哄我一點。」
「明明你從前都是哄著我的呀。」
「為什麼這次不理我了?」
9
我輕笑道:「因為我又老又丑,而且是個變態。」
傅燁瞬間噤聲,又像是反應過來似的,連忙解釋:
「不是的!」
「那些話不是我說的,是舍友他們亂說的,姐姐你相信我,不關我的事!」
「我、我們好好談一談好不好……」
「我不要和你分手。」
那邊,傅瀾山咬牙切齒:
「你特麼的但凡問我要個照片,都不至於做出這麼弱智的事!我怎麼有你這種蠢貨侄子!」
「小叔叔,我求你,你再幫幫我,我真的很想她,我想得快瘋了……」
就在這時,一隻修長潔白的手覆蓋上了我的手機。
按斷了那端的電話。
景澹那張從來無波無瀾的臉不知何時變得緋紅。
看向我,目光灼灼。
「姐姐,那些我也可以做到。」
「你選我吧。」
少年俯下身來,單膝跪在我翹起的高跟鞋前。
宛若最虔誠的信徒。
「我絕不背叛你。」
在這一刻。
我早就被世故打磨到無比堅硬的心臟忽然裂開了罅隙。
景澹看向我的眼神,就像沉浮在深海里好不容易找到的微弱星光。
我有些頑劣地想,如果我不救他呢?
他就這樣義無反顧地交出所有的底牌,就不怕我丟棄他嗎?
少年的唇齒微涼,生澀而慌亂地吻上來。
被我用力咬出了血痕,他也不在乎。
那染血的唇瓣甚至多了些靡艷的色彩。
分明低垂著眉眼,乖巧、順從、讓人放鬆警惕。
可是眸底的占有欲卻洶湧撲來。
他轉身,利索地拉上了落地窗的窗簾。
我愕然了一瞬間,明白過來:
「景澹,你比我想像的更大膽。」
說著,我掐著少年白皙的脖頸,將他整個拽到身前。
他卻輕輕鬆鬆地將我打橫抱起來,朝著裡間的沙發走去。
「您是僱主,當然要先驗貨了。」
我意識到自己玩脫了,趕忙叫停:「不能在這裡!」
「你放我下來!」
10
沒想到少年看似清瘦的身軀如此精壯有力。
「小舒總,方便問一下,您的辦公室隔音嗎?」
「廢話,當然沒有那麼隔音。唔——」
這小瘋子!
我沒想到他的攻勢這麼猛烈,雙手被禁錮在平時辦公的大桌上,慌亂間一隻高跟鞋落在地上。
「景澹,你皮帶硌到我了!」
「姐姐,」他的聲音低沉又溫柔,帶著莫名的笑意,酥酥麻麻落在耳畔,「我穿的是休閒褲。」
「啊?啊……」
我惱羞成怒,用力咬了他一口,近乎挑釁:
「景澹,別以為你有多特殊,我告訴你,至少上百個進過我的辦公室。」
說完這句話,我很快就後悔了。
不,應該說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為自己的這句話後悔。
好端端的我惹他幹什麼?
我閉了閉眼睛。
算了,舒瑾,允許你此刻的自由意志為他沉淪。
「小舒總。」
收拾好一切,景澹的臉上還是有幾分薄紅。
「叫姐姐。」
「姐姐,」他認真地看著我,「我是第一次。不知道有望進前十名嗎?」
我大腦一片空白。
「啊?」
「你說過,你的辦公室進過上百人。」
景澹頂著一張清純無辜的臉,認真地重複我的話。
我簡直想從大廈頂層直接跳下去。
「那這一百個人裡面——」
「你閉嘴!」我忍不住捂臉打斷。
「他們來面試的,我負責最終審核。這不算來過嗎?問什麼問!」
景澹長長「哦」了一聲,一面愉快地彎了彎嘴角。
仿佛片刻的狡黠得意只是我的錯覺。
很快,他又恢復了那副無害小白花的模樣,一面給我端上來溫水,一面小聲祈求:
「姐姐,我可以跟你拍一張合照嗎?我不會發出去的,不給你添麻煩,我只想自己留個念想。」
我剛剛饜足,沒理由拒絕他。
接過他的手機正準備拍照,結果螢幕上方忽然彈出某音的點贊提示。
我一不小心點了進去。
直接跳轉到當初我發的傅燁為我唱歌的視頻。
那條被點贊上萬的評論——「姐姐,我不是挑事的人,但他唱的是某男團出道成名曲。而且相當熟練,沒有上百次的練習下不來。我只是隨口一問,不是挑事啊,你很喜歡那個團嗎?」
是景澹發的!
我瞠目結舌地看著他。
就像看著一朵無害的小白花變成了黑心蓮。
少年無辜地眨眨眼。
我問:「景澹,你其實早就知道我了,對不對?」
他靜默了一會兒,點頭承認。
「是啊。姐姐。」
「我出身再平凡不過,自知沒什麼天賦,運氣也不算好。」
「所以,我只能去爭、去搶、去用盡一切辦法得到。」
「你……會因此討厭我嗎?」
我握住他的手。
「不會。」
11
我和景澹順理成章加了聯繫方式。
按理說,我現在是他的金主。
可是景澹除了一張五十萬的支票,什麼都不要。
不應該啊。
難道是我落後了?
這個年紀的小孩子,不應該是最愛玩兒的嗎?
我記得當初傅燁問我要超跑,要潛水工具,要請喜歡的樂隊為自己慶生……
我把這個困惑說給了閨蜜。
「他為什麼不問我要東西呢?我每次給他的禮物都原封不動退回來。」
「就算不喜歡助理挑的東西,轉帳我都寫自願贈與了啊?一次都沒接收過,這算怎麼回事啊?不知道的以為我舒瑾破產了,包養個男大摳摳搜搜的。」
程橙托腮沉思一會兒。
「你完了。」
「這小子準備問你要個大的。」
「怎麼說?」
她勾勾手指,我附耳過去。
「他這是問你要名分啊!」
「太心機了,實在太心機了。」
「外表看似不爭不搶,實際上等著你心懷愧疚,主動公開人家是你正牌男友呢。」
我失笑,搖了搖頭。
不過是你情我願地帶著些許感情色彩的交易,各取所需罷了。
怎麼還玩上小年輕談戀愛那一套?
我可從來沒有這個打算。
程橙嘖嘖兩聲。
「那你可要小心。」

「小男孩認真起來,到時候你甩都甩不掉。」
「你要是只想玩一玩,趁早跟人家講清楚。咱可以當海後,但不能當人渣。」
她的話讓我陷入思考。
和景澹在一起的一個多月過得飛快。
我承認我很快樂。
但快樂的同時,少有的不安感開始出現。
從來我都習慣了做關係中的掌權者,也自問出手大方,會給每一段感情體面收尾。
可是這一次為什麼總感覺……哪裡變了呢?
是景澹全心全意地投入刺痛我了?
還是我那所剩無幾的良心發作了?
無論是哪一種情況,當我第三次在大會議上走神想他的時候。
我意識到,這段關係越軌了。
那一天,我主動給景澹打了個電話。
「晚上有空嗎?」
他想了想,很快給我答覆:
「我八點半下課,兼職可以請假,九點趕到別墅。」
「不是這個!」我有點氣惱,「難道我每次找你都是為了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