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中,羅莉又發來了微信,是發給賀嶼舟的。
他的手機螢幕亮著,我看的一清二楚。
「嶼舟,真的對不起,又給你們添麻煩了。我老公就是個粗人,他看楚然姐生氣,就想著用我們老家的土辦法辟邪,沒想到味道這麼大。」
「你千萬別跟楚然姐吵架,都是我們的錯。要不晚上我們請你們吃個飯,我老公當面給楚然姐賠罪,好不好?」
我氣得笑出了聲。
賀嶼舟看到我的表情,似乎也覺得尷尬,匆匆回了句「不用了」,就把手機收了起來。
他沒再對我發火,只是頹然地坐在沙發上,一遍遍地重複。
「楚然,算我求你了,忍忍吧,就兩個月。」
4
壓垮駱駝的,往往是最後一根稻草。
我的導師,國內神經外科領域的泰斗周院士,要來家裡和我討論一個重要的課題。
我提前一天請了家政,把院子反覆沖洗,在屋裡點了好幾個香薰。
但那股味道已經深入骨髓,根本無法掩蓋。
第二天,周院士的車開到我家門口,停下了。
他坐在車裡沒有立刻下來,只是皺著眉看著我家那圈掛滿肉和魚的柵欄。
我尷尬地出去迎接,他下車後,第一句話就是。
「楚然,你家門口……這是在做什麼?」
我尷尬得無地自容,只能含糊其辭。
「對門鄰居……在曬東西。」
我們走進客廳,我強打精神彙報課題進展。
周院士的目光,卻時不時地飄向窗外。
那圈噁心的柵欄,即使隔著落地窗,也依然能感受到它散發的腐敗氣息。
討論進行到一半,周院士突然站起身。
「楚然,你的生活環境,反映的是你的精神狀態。一個連自己家門口都混亂不堪的人,很難讓人相信她能保持研究的嚴謹和專注。」
他搖了搖頭,拿起外套。
「今天的討論就到這裡吧。你先處理好自己的私事。」
他沒有多說一句重話,但那失望的眼神,比任何責罵都讓我難受。
我送走導師,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鄰居龐寬和羅莉,不知從哪裡得知了導師來訪的消息,更加囂張。
羅莉在業主群里發了一張截圖,是某個學術論壇上周院士的介紹頁面。
「哎呀,原來今天來 A 區 18 號的是這麼厲害的大人物啊!可惜了,車到門口好像猶豫了半天才進來,坐了沒多久就走了呢。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是因為有的人太上頭了嗎?」
下面配了幾個捂嘴偷笑的表情。
群里的人又開始新一輪的冷嘲熱諷。
龐寬更是直接在群里@我:「告訴你,這些東西,我就要一直掛到過完年!我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我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
就在我準備不顧一切地衝出去時,我看到賀嶼舟鬼鬼祟祟地從酒櫃里拿出一瓶紅酒,用禮盒裝好。
那是我珍藏的一瓶紅酒。
「你拿我紅酒幹什麼去?」我攔住他。
他眼神躲閃:「我……我出去一下。」
「去哪?」我死死盯著他。
他終於扛不住了,頹然道:「我去給龐寬道個歉。」
「道歉?」我簡直不敢相信。

「你拿著我的珍藏,去給欺負你老婆的人道歉?」
「我有什麼辦法!」他終於爆發了。
「龐寬是我的上司最重要的供應商!我馬上就要升職了,這個節骨眼上,我得罪不起他!」
「楚然,你清醒一點!面子能當飯吃嗎?只要我升了職,我們以後有好日子過!你受這點委屈,又怎麼了?」
我看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今天是周末,也是我母親的忌日。
我沒有再理會賀嶼舟,默默地從儲藏室里,搬出一張小小的梨花木桌,放在了後院的草坪上。
前院已經沒法待了,只有後院還算清凈。
我小心翼翼地擦拭乾凈桌面,鋪上素色的桌布。
然後,我從書房最裡面的保險柜中,取出一個絲絨盒子。
盒子裡,是我母親唯一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的她,穿著白大褂,笑容溫婉,眼神明亮。
這是我最寶貴的遺物。
我將遺像擺放在桌子中央,旁邊放上一束她最愛的白色雛菊。
我準備點燃三支清香,對著母親說說話。
就在我劃開火柴的瞬間。
「啪嗒。」
一滴黏膩、暗黃的油脂,從天而降,正好濺在母親遺像的玻璃罩上。
我猛地抬頭,一隻鳥,嘴裡正叼著一截從前院柵欄上偷來的油膩香腸。
它被我的動作驚到,鬆開了嘴。
那截香腸,夾雜著更多的油脂,直直地砸了下來,砸在照片上母親的笑臉上。
那油漬迅速滲透進相紙,暈開一團醜陋的、無法挽回的污跡。
世界,在那一刻,靜止了。
我手裡的火柴燃盡,燙到了指尖,我卻毫無知覺。
我母親生前唯一的彩色照片,被毀了。
一股憤怒,從我的脊椎一路攀升,瞬間吞噬了我所有的理智和隱忍。
我立馬拿起手機。
鏡頭對準了那張污損的遺像,拍了下來。
然後,我撥通了一個很久沒撥通的號碼。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一個沉穩又關切的聲音。
「然然,怎麼了?」
我把圖片發了過去。
「舅舅,我有個事跟你說。」
5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小區里開進了幾輛印著「城市特殊環境清理」字樣的工程車。
一群穿著統一制服、戴著頭盔和口罩的工作人員,動作迅速地在我家柵欄周圍拉起了警戒線。
他們帶來了高壓水槍、切割機和專業的清理設備。
領頭的人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直接走向了聞聲而來的物業管家。
「我們接到產權方委託,清理 A 區 18 號別墅外圍所有違章懸掛物和附著污染物。」
「立即執行。」
龐寬和羅莉穿著睡衣就沖了出來。
「你們幹什麼!誰讓你們動我東西的!」
龐寬試圖衝破警戒線,被兩個工作人員直接攔住。
他指著那人的鼻子罵。
「我家的香腸!我媽做的!你們憑什麼動!」
領頭的負責人面無表情地舉起手裡的文件。
「我們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哪個產權方?這房子不是她楚然的嗎?」
羅莉在一旁尖叫。
「你們這是搶劫!我要報警!」
負責人看都沒看她一眼,對著對講機下令。
「開始作業。」
「嘩——」
高壓水槍噴出強勁的水流,瞬間將幾串香腸沖得七零八落。
那些掛了許久的鹹魚,被水一衝,腥臭味更是瀰漫開來。
工作人員用長杆,將那些搖搖欲墜的肉和魚全部捅了下來。
掉在地上,和泥水混在一起。
「我的肉!我的魚啊!」
羅莉撲在地上,想去撿那些髒污的肉塊,哭得撕心裂肺。
龐寬氣得臉都紫了,他衝到物業管家面前。
「你們物業是幹什麼吃的!就看著外人來欺負業主?」
昨天還和稀泥的管家,此刻卻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嘴臉。
「龐先生,我們也是剛接到集團總部的通知。」
「總部說,這棟樓的產權方對目前的居住環境非常不滿意。」
「要求我們全力配合清理工作。」
「產權方?產權方到底是誰!」
龐寬怒吼。
管家搖了搖頭,眼神躲閃。
「這個……我級別不夠,我也不知道。」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賓利緩緩停在路邊。
車門打開,舅舅從車上下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身後跟著兩名神情嚴肅的律師。
他徑直走到我身邊,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然,沒事了。」
然後,他轉向龐寬和羅莉。
他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冰冷。
「你們就是龐先生和羅莉女士?」
龐寬還在氣頭上,口不擇言。
「你誰啊?我家的東西就是你們弄壞的吧?我告訴你們,這事沒完!」
舅舅身後的律師上前一步,將一份文件遞到龐寬面前。
「龐先生,你好。我是楚然女士的代理律師。」
「這是律師函。我們將正式對您和您的妻子提起訴訟。」
「訴訟內容包括:侵犯私人財產安寧權、惡意損壞他人財物、污染環境。」
「以及,對楚然女士造成的精神損害賠償。」
羅莉停止了哭嚎,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們。
龐寬一把搶過文件,看了一眼,然後撕得粉碎。
「神經病!告我?為了幾根香腸告我?我等著!看法院怎麼判!」
他色厲內荏地吼著。
舅舅沒再理他,只是對我說。
「我們進去說。」
6
回到客廳,賀嶼舟正站在玄關,一臉震驚。
他顯然也看到了外面發生的一切。
「楚然,這是怎麼回事?那個人是誰?」
我沒有回答他。
舅舅掃了他一眼,目光停留在他那張充滿困惑和不安的臉上。
「你就是賀嶼舟?」
「是,您是?」
「我是楚然的舅舅,沈清泉。」
賀嶼舟的臉色瞬間變了。
沈清泉這個名字,在本市商界,無人不知。
「沈……沈董?」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昨天給你打過電話,你沒接。」
舅舅的語氣很平淡。
賀嶼舟慌忙拿出手機,看到上面十幾個未接來電,手都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