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男的真窩囊,離得好!」
偶爾有幾個「畢竟是長輩」「一家人何必」的評論,瞬間被噴得體無完膚。
我將文章連結轉發給了周凱。
沒有附任何話。
45
幾分鐘後,周凱用了一個新的手機號打過來。
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瀕臨崩潰:
「戚綰……你……你把文章刪了!你知不知道老家那邊都炸了!我媽她……她受不了這個!」
「她受不了?」我吼道,「我爸躺在醫院就受得了?」
「算我求你了!錢我也給你了!媽也走了!你還要怎麼樣!」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要離婚。」我說,「協議我律師會發你。你痛快簽字,我們兩清。如果你不簽,或者再讓你家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來騷擾我。」
我頓了頓,「我不介意讓這篇文章,上更大的平台。」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最終,周凱嘶啞地開口,帶著濃重的鼻音:
「……好。我簽。」
「明天下午兩點,民政局門口見。」
46
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我站在民政局門口。
初冬的風刮在臉上,有點刺疼。
我手裡拿著需要的所有證件和材料,包括那份剛列印出來、還帶著點溫熱的離婚協議。
周凱還沒到。
我不急,靠著牆,看著馬路上來往的車流。
一點五十八分,一輛計程車停下,周凱從車裡鑽出來。
他看起來比前天更憔悴,眼下的烏青濃重,鬍子也沒刮,身上那件外套皺巴巴的,像是隨便從衣櫃里抓出來的。
他看見我,腳步頓了頓,才慢慢走過來。
「來了。」
他聲音沙啞,目光掃過我手裡的文件袋,又迅速移開,看向地面。
「協議看過了?」我問。
「……看了。」
「沒問題就簽字。」
我把協議和筆遞過去。
他接過筆,手指有些抖。
翻到最後一頁的簽名處,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戚綰……」他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帶著最後一絲掙扎,「我們……真的沒有一點可能了嗎?」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避開了我的視線,低下頭,終於在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跡有些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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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前一後走進民政局大廳。
取號,等待。
周圍有來結婚的,臉上帶著笑和期待。
也有來離婚的,大多沉默,或者面帶慍怒。
我們屬於最沉默的那一種。
叫到我們的號碼。
走到辦理窗口,遞交材料。
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女性,例行公事地詢問:
「雙方自願離婚嗎?」
「自願。」我說。
周凱沉默了幾秒,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財產分割、子女撫養問題都協商好了?」
「協商好了。沒有子女。」我答。
工作人員看了看協議,又抬頭看了我們一眼,沒再多問,開始辦理手續。
流程很快。
當那個帶著國徽的暗紅色離婚證遞到我手裡時,我感覺心裡某個一直緊繃著的東西,咔嚓一聲,斷了。
不是解脫的輕鬆,也不是悲傷,就是一種徹底的……了斷。
48
走出民政局大門,陽光有些晃眼。
周凱跟在我身後。
在台階前,他停下腳步,聲音乾澀:
「爸他……後續如果需要什麼費用……」
「不用。」我打斷他,「兩清了。」
我走下台階,沒有回頭。
走到車邊,拉開車門。
手機在這時響了。
是我媽打來的。
我接起:「媽,爸怎麼了?」
「不是,綰綰,」我媽的聲音帶著點緊張和不安,「剛才有個電話打到病房座機,是個女的,說是周凱他小姨,說話很難聽,說什麼你把他們家逼得活不下去了,說你婆婆……王桂香,她……她喝農藥了!」
我動作一頓。
「人怎麼樣?」我問,聲音冷靜。
「說是洗胃了,在縣醫院搶救,不知道救不救得回來……綰綰,這事……」
「媽,我知道了。你照顧好爸,別接陌生電話,我處理。」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車門。
王桂香喝農藥?
苦肉計?
還是真的覺得走投無路了?
49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
發動車子前,我點開微信,找到那個自媒體同學的對話框。
「新情況。王桂香,就是那個婆婆,可能喝農藥自殺了,人在縣醫院搶救。消息來源是周家親戚打電話騷擾我媽。」
同學立刻回覆:
「我靠!真的假的?這要是真的,輿論可能要反轉!」
「不確定真假。」我回復,「你先別動,等我消息。如果是真的,也是她咎由自取,與我無關。」
「明白!等你這邊的確切消息!」
我放下手機,看著前方。
後視鏡里,周凱還失魂落魄地站在民政局門口的台階上,低著頭,看著手裡的離婚證。
他還不知道他媽的消息。
我踩下油門,車子匯入車流。
直接開往我爸所在的醫院。
無論王桂香是死是活,都與我無關了。
我和周家,在法律上,在情理上,都已經徹底了斷。
她的選擇,是她和她兒子、女兒需要面對的事情。
我的戰場,在醫院的病房裡,在我父母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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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醫院停車場。
我上樓,走進病房。
我爸睡著了,呼吸平穩。
我媽立刻迎上來,擔憂地看著我:
「綰綰,手續……」
「辦完了。」
我把離婚證給她看了一眼。
我媽接過那本暗紅色的冊子,手微微發抖,眼圈一下就紅了,不是難過,是心疼和如釋重負。
「離了好……離了好……」她喃喃道。
「剛才那個電話,」我壓低聲音,「別再理會。王桂香是死是活,都是她自己的事。」
我媽點點頭,但還是有些不安:
「可她要是真沒了……周凱那邊會不會……」
「媽,」我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她偷錢、罵人、把我爸氣進醫院的時候,沒想過會不會。她喝農藥,是她自己的選擇。我們問心無愧。」
正說著,我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螢幕上跳動著周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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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概終於收到消息了。
我看著那不斷閃爍的名字,沒有接。
直接按了靜音,將手機螢幕扣在桌上。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我父親平穩的呼吸聲。
手機在桌上持續震動,螢幕朝下,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周凱的名字固執地亮起,又暗下,再亮起。
像他這個人一樣,在關鍵時刻,總是帶著一種無用的、糾纏不休的執著。
我媽擔憂地看著我,又看看手機。
我沒動,只是拿起床頭柜上的水壺,給我爸的杯子裡添了點溫水。
「不接嗎?」我媽小聲問。
「沒必要。」我說,「他和他們家的事,已經跟我無關了。」
震動終於停了。
病房裡恢復了安靜。
但我知道,這安靜是暫時的。
王桂香喝農藥,無論真假,必然會激起更大的浪,試圖拍打到我這已經上岸的人身上。
52
果然,不到十分鐘,我的手機又開始響。
這次是周靜。
我依舊沒接。
她轉而開始瘋狂發微信語音條。
一條接一條,紅色的未讀提示數字不斷攀升。
我點開第一條,外放。
周靜帶著哭腔和歇斯底里的聲音立刻沖了出來:
「戚綰!你接電話!我媽喝農藥了!都是你逼的!她現在在醫院搶救!你滿意了嗎?!你這個殺人兇手!」
第二條,語氣更加惡毒:
「戚綰我告訴你!我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你們全家都不得好死!」
第三條,帶了點威脅:
「你別以為離婚就沒事了!這事沒完!你必須給我媽跪下道歉!賠償我們家的損失!不然我就去你爸醫院鬧!讓你們也不好過!」
我媽聽得臉色發白,手緊緊攥著衣角。
我面無表情地聽完,直接長按,選擇了刪除該聯繫人的所有聊天記錄。
然後,把周靜的號碼也拉黑了。
世界再次清靜。
「綰綰,她……她說要來鬧……」
我媽的聲音有些發抖。
「她不敢。」我語氣平靜,「醫院有保安,她要是真敢來,我就敢再報一次警。騷擾重病患者,夠她喝一壺的。」
我看著我爸沉睡的臉,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同情?憐憫?
對於一門心思要吸干你血肉,最後還想用自殘來拖你下水的人,這些東西太奢侈了。
53
傍晚,律師打來電話。
「戚小姐,離婚證拿到了?」
「拿到了。」
「好的,法律上你們已經解除關係。另外,關於王桂香女士自殺未遂的情況,我建議你明確兩點:
第一,她的行為發生在她兒子送她回老家之後,與你無直接因果關係。
第二,你對此事不負有任何法律或道德上的責任。如果對方家屬以此騷擾或威脅你,務必保留證據。」
「明白,謝謝張律師。」
掛了電話,我給我爸的主治醫生髮了條信息,簡單說明情況,提醒可能有無關人員前來騷擾,希望醫院保安能留意。
醫生很快回覆:「收到,我們會注意。」
剛放下手機,又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歸屬地是周凱老家。
我直接掛斷,拉黑。
過了一會兒,又一個不同的陌生號碼。
繼續掛斷,拉黑。
我知道,這是周家親戚在輪番上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