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身上的襯衫依舊沒脫。
看樣子是打算繼續回公司。
我在他穿上外套前叫住了他。
「霍箴言,你覺得這個孩子有存在的必要嗎?」
他微微僵住。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等他再開口時,偏低沉的聲線竟透出幾分啞。
「什麼意思。」
我甩了甩頭,把亂七八糟的思緒拋到一邊。
「意思就是說,我後悔了,我不想生下這個孩子,也可以說,我不想給你生一個孩子。」
霍箴言一直背對著我。
我盯著他的背影,總覺得他的脊背好像顫了顫。
我繼續說:「你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你,孩子出生在這種家庭里是一種悲哀,我想,你應該也不是單純地想要一個機器似的繼承人吧。」
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我想霍箴言已經聽懂了。
可他卻遲遲不肯給我一個肯定的答覆。
甚至連轉過身正視我的眼睛都不願意。
我怒了。
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站到他面前。
「霍箴言,但是簽聯姻合同的時候說得明明白白,只要我想結束,什麼時候都可以,你現在是打算毀約嗎?」
依舊沉默。
我嘆了口氣,準備轉身離開回次臥。
卻在下一秒被猛地抓住了手腕。
「不要......」
「不要打掉孩子。」
「也不要......」
也不要什麼?
霍箴言突然停住聲音,像是被人猛地打斷。
我欲催促他繼續往下說。
卻順著他的目光看到四張臉色難看的人。
我:「......爸、媽。」
我舌頭都捋不直。
完了。
看樣子是全聽到了......
18
霍箴言的爸媽和我的爸媽兩兩一對坐在左右兩個沙發上。
而我和霍箴言則被夾在中間。
仿佛三堂會審。
我緊張得手心冒汗。
霍箴言安撫性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爸媽,這件事是我的不對,是我決定瞞著您們的。」
我爸媽兩雙鷹目瞪著我。
嚇得我往霍箴言肩後縮了縮。
霍箴言迎著數道狠厲的目光,笑了笑。
「真的是我的決定,想著還不穩定,先瞞著為好。」
霍夫人冷哼一聲。
「可我怎麼聽著你倆不打算要這個孩子!?」
我爸也緊跟其後:「溫璟,這麼大的事情你隻字不提?」
有句話說得好。
就算長到五十歲,也依舊害怕老爹老娘。
我下意識抖了抖,訕笑一聲。
「這不是告訴您了嗎?」
霍箴言單手攬上我的肩膀,牢牢把我護在懷裡。
我耳邊只聽得到他沉穩的心跳聲。
連他大戰四張嘴的話都沒怎麼聽進去。
反正最後的結果就是——
孩子必須留下。
聯姻合同作廢。
他們只認結婚證。
19
霍箴言去送他爸媽的時候,我爸媽把我拉到一旁。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把我震驚得要死。
「你們合同的事情,我是知道的。」
我:???
我媽緊跟著開口:「是霍箴言自己訂婚前私下找我們的,希望瞞著霍總和霍夫人。」
我:???
我爸嘆了口氣:「霍箴言說給他一年時間,他努力讓你喜歡上他。」
我:???
我們在一個頻道嗎?
我怎麼一個中國字都聽不懂。
我媽見我豬腦不動彈,嘟囔一句:「沒生呢就開始傻了。」
於是倆人一唱一和跟唱戲似地向我娓娓道來。
——真相大白。
原來一年前家裡確實遭遇危機,但也沒到破產的地步。
當時霍箴言找到我爸,向他求娶我,並給予溫家一系列豐厚的條件。
我爸自然也不願意賣女兒。
於是霍箴言誠懇地表露了對我的暗戀,並做出保證。
如果一年內沒讓我喜歡上他,那麼他願意和我好聚好散,同時分割半個身家。
我媽說,當時霍箴言說了好幾個小時。
她和我爸的屁股都坐麻了,霍箴言依舊沒有停嘴。
原本沉默寡言的人居然在他倆這個半百的中年人面前長篇大論。
只是為了論述他真的很喜歡自家女兒這件事。
我爸媽他們慎重地考慮了一周。
最終遲疑地點了點頭,並親自擬定了為期一年的聯姻合同。
——畢竟靠我這麼個毫無進取心的擺子女兒,真的會把家產敗光。
我爸媽同意後,霍箴言馬不停蹄地拿著聯姻合同找我。
還美其名曰說是為了應付家裡人。
我一回想那時候自己居然還產生了一種為家族犧牲小我的自豪感和驕傲心,就莫名其妙想打死自己。
好羞恥......
幸好……幸好只是在心裡這麼想了想。
可是……可是霍箴言為什麼這麼大費周章??
乾脆直接過來說他暗戀我、他喜歡我喜歡得不得了不就好了??
我想不明白。
我爸媽更是想不通。
我們大眼瞪小眼了很久,最終還是擺了擺手。
「算了算了,都過去了。」
「反正你現在和霍箴言好好過日子,把孩子生下來才是最重要的!」
我腦子和心裡亂得很。
只想把他們趕緊送走。
他們走之前,我還不忘問一句:「我懷孕這件事你們聽誰說的?」
我爸媽想了想,說:「好像小霍的一個好朋友,叫秦莫,他告訴親家公的。」
我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微笑。
秦莫這個大嘴巴!
江雯枝也肯定叛逃了!!
20
霍箴言是十分鐘後回來的。
臉上還帶了個巴掌印。
我原本質問的話在看到紅印後頓時堵在嗓子眼兒。
「霍......」
他聞言看了過來,還是那副不顯山不露水的模樣。
我心裡默默感嘆一句他演技真好。
要不是我爸媽提前給我說這狗男人暗戀我七年,我還真看不出來他有一點點的喜歡。
一想到此處,我故意忽視他臉上的印子。
努力裝出一副兇狠的表情。
「霍箴言,你裝什麼,我爸媽都把一年前的事情告訴我了。」
霍箴言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艱澀。
過了會,臉部肌肉鬆弛,他苦笑了一下。
「是嗎,那你是怎麼想的呢。」
我皺皺眉,頓覺這個走向不太對。
難道不應該是他哭著喊著訴說對我的感情嗎?
但我想不了太多,翹起二郎腿直截了當地呵道:「交代!給我全部說清楚!」
霍箴言瞥了眼我的腳丫子。
先是上樓幫我取了雙小貓毛襪子套上,隨後塞進自己的衣服里。
我踩著硬邦邦的腹肌,耳朵突然有點熱。
他低沉的聲線緩緩展開:
「大概是留學第一年,我在朋友的 party 上看到了你,說一見鍾情也好,說見色起意也罷,我從那時候就開始注意到你了。」
我忍不住翹了翹嘴角。
那當然。
姐向來對自己的美貌很有自信。
從小到大,比起學習,我最熟稔的是如何拒絕別人的告白。
霍箴言伸手幫我揉緊繃的小腿肌肉。
聲音軟了些,甚至能聽出溫柔的意味。
「可能是當時年紀小,做事還有欠穩妥,只是傻愣愣地寫了情書,也發送了郵件,但都沒有回覆。」
我回想了一下。
當時異國他鄉,我懶得應付社交,索性不加任何人微信。
只用郵箱聯繫。
難怪霍箴言直到一年前才加上我的聯繫方式。
等等——
我腦子一閃。
他送過情書?
還發過告白郵件?
我怎麼沒有印象。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霍箴言沉默了一會。
「你可能不記得了,那天是情人節,送給你的情書很多,最終被你拉去賣廢紙了。」
我:「......」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霍箴言繼續說:「郵件大概也是被你忽略或者扔進垃圾箱了。」
我尷尬一笑,示意他繼續說。
「後來,我決定當面和你告白,但是很不巧,撞上了你的被表白現場。」
21
經他一提醒,我一下子就想起來了。
那天是聖誕節。
我被江雯枝拉出來參加她朋友的聚會。
結果我和江雯枝都沒想到,這場聚會居然是專門有人組織起來向我告白用的。
無疑是利用了江雯枝。
我忍不了她被這麼捉弄,自然也不會對那個告白者有什麼好話。
什麼禮儀、什麼教養、什麼禮貌、什麼同窗。
都被我拋之腦後。
我用了畢生最尖酸刻薄的話語去奚落、貶低、拒絕。
在場所有人都一聲不吭。
我直接拉著江雯枝走出了大廳。
「真是的,那人齜著大牙朝我笑,一直在挑釁我。」
「話太多了,下頭。」
江雯枝被我搞得哭笑不得,「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啊,大小姐。」
我想了想。
說:「我就喜歡不喜歡我的。」
「或者是那種沉默寡言的年上爹系!」
「在床上人狠話不多最爽了!」
我一想到當時自己的話,就恨不得抽自己。
咋這麼二 B?
霍箴言見我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只是笑了笑。
「很不巧,我不小心全部聽到了,你說你不喜歡那種向你明確表露愛意的人。」
我垂下眼眸,竟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
其實,我很早就意識到,也承認自己有某種劣根性。
在男女關係上的體現就是——熱情很容易消散。
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
一旦發現有人喜歡自己,第一反應不是喜悅, 而是厭煩。
這種無傷大雅的心理活動沒太引起我的注意。
我這人做事只憑自己高興。
所以根本不去探究這些心理的源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