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我停頓半分鐘,抱著膝。
「真的不能嗎?我剛好準備了簽證。到時候你忙你的,我自己出去轉轉。」
「固定合作的安保公司近期沒有空閒排期,你一個人在外面轉我不放心。」
「好吧。」
我躺回沙發上,看他將東西分類整理進行李箱。
他左手行動如常,但好像還是有些僵。
說好是兩天後走。
結果我第二天看見桌上留的那張措辭生硬的便簽,方知他提前離境了。
還是放心不下他的手。
到底是怎麼回事,梁西臨總不肯對我說。
我拎包回酒店,撥通了楊嘉樹的電話。
他語氣不善。
「喂?幹什麼?」
「我見過西臨了。」
「哦,要我說恭喜嗎?」
「他左手受過傷嗎?」
「……」楊嘉樹半晌沒說話,「你們復合了?」
「不確定。」
「反正是在一起?」
「是。」
「牛逼,」他氣笑了,「等他回來老子約他國道互砍。」
「你先告訴我怎麼回事。」
「他半夜開車出門散心,走神撞樹上了手骨折,碰到下雨天就痛,夠明白了?至於為什麼走神你別問我,去照照鏡子。」
「對不起,我不知道。」
「跟我道什麼歉,跟他說去啊。」楊嘉樹嗤聲,「人家杜逸容一天三趟地跑去看,你事不關己一聲不吭。真是搞不明白,貼心妹子看不中,硬是把繩子往脖子裡一套來回往你這掛。」
原來她叫杜逸容。
我問,「你也覺得那位杜小姐和他合適?」
「我說合適有屁用。」
「那以後有機會,你再撮合撮合他們倆。」
楊嘉樹一哽。
「不是,」他說,「你有病吧?」
我沒繃住笑,「有空的話見一面,吃個飯。」
「滾滾滾。」
楊嘉樹罵罵咧咧掛了電話。
離開第五天,梁西臨總算髮來消息。
消息只有簡單的幾個字:回來了。
那很巧了。
我從休息室的床上爬起。
梁西臨推開門,意外地看著我,臉上郁色漸散。
他眼下泛青,脫下外衣。
捉著我腳腕拖到床沿,俯身壓住,長長舒氣。
「你吃不起飯?」
他埋在我頭髮里,冷不防開口。
我說:「還沒有那麼窮。」
溫熱的巴掌捂在我臉上,反覆摩挲。
「一把骨頭。讓你多吃點是要你命了?」
「真吃不下。」我岔開話題,「這幾天在忙什麼?」
「國外海運線途經戰亂國,裝卸碼頭被炸了。派出一批人去交涉,一天八個會議,我沒實職也要旁聽。好在解決了。」
我插不上嘴,隔著襯衫替他揉左臂。
梁西臨僵住片刻,嗤笑。
「楊嘉樹什麼都往外說。」
「你要覺得我是外人,就從我身上下……」
他低頭,強硬地頂開我齒關。
織物被撕扯拉皺,他接起電話,微微氣喘。
對上視線,雙方目光微妙。
握住他喉管,皮膚下血流生機洶湧。
我小聲:
「聽說男人過了 25 就是 65,是不是應該珍惜一下現在的時間?」
他拿遠手機,哂笑。
「給你兩根指頭都算懲罰,還敢說這種大話。」
電話那頭三言兩語講完了情況。
說二十分鐘後有個會議對本次緊急事件進行整理,並討論是否調整未來的業務鋪設版圖。
上面的董事問梁西臨要不要參會。
我吐槽,「這種事怎麼可能不去?」
「嗯。要去。」他深吸氣,意味不明地在我腿根攥了一把。
肉淺淺從指縫溢出。
「太瘦。」他起身整理衣物,「別走,回來帶你去吃飯。」
我朝他小腿踹了一腳。
正笑著,腦中卻湧起蜂鳴。
仿佛四肢血管里都在飄雪花屏,嗡嗡尖銳炸響。
梁西臨背對著我披上外衣,大步出門。
等……
我軟倒在床頭,奮力摳抓床單,大汗淋漓。
胃裡痙攣逐漸蓋過暈眩,我爬下床,踉蹌撲向衛生間。
馬桶沖了又沖,按了又按。
直到胃裡空空如也。
我仰面靠坐在牆邊,慢慢看不清前方。
6.
病床前圍著一圈人。
梁西臨雙臂支在膝上,脊背深深彎下。
楊嘉樹斜斜坐在病床邊,面色凝重。
還有三四個斷交許久的舊友,皆是風塵僕僕。
時鐘指向五點四十,夕陽殘照當樓。
護士輕聲叩門,「病人醒了嗎?」
像是按下播放鍵,凝固的人群開始流動。
楊嘉樹看向門口,「醒了。」
「哪位是梁先生?」護士往裡掃了一眼,「您是?嗯,家屬來一下。」
梁西臨站起身,西褲褶皺深深。
我打斷,「等會啊……等會。」
叫不大聲,護士沒聽見。
「唉。能不能給我把針拔了?」
掛水掛得我覺得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又冷又麻。
楊嘉樹飛快覷我一眼,偏開臉,不知朝誰扯出笑。
「姑奶奶,還想著拔針呢?睡兩天睡迷糊了?」
「我暈兩天?那成吧,不拔就不拔。」
我環視一圈。
「他怎麼把你們都喊來了?」
自從跟梁西臨斷了,每回和兩方的共友見面,彼此都覺得尷尬。
時間一久,也不再聯繫。
突然見到,很是新鮮。
「西臨一個人守了兩天,可能是受不住了,才跟我們講。」
「突然接到西臨的電話,我還以為要喝他喜酒,結果他說是你出事。我們一合計,怕他想不開,趕緊來了。」
「你們什麼時候又好上了,一點風也沒透。」
「他已經在聯繫醫療團隊了,好好配合治療會沒事的。」
寬心的話說了一輪又一輪。
楊嘉樹始終沉默。
這種漂亮話他一向不會說。
從前有女同學請吃飯,自己親手做菜給楊嘉樹吃。
他往那精緻碟子裡一瞟。
「嚯,這油麥菜死了幾天了?好品相,十五個人瞅一眼,半月也嘮不完!」
氣得人家當場躲房間裡哭。
我搓著發冷的指尖,突然聽見他開口。
「是,常安,你這病不難治,主要就是費錢。梁家又不缺這個,美鈔打碎了給你烤火都行,你聽醫生的就好。」
唉。
這,真是。
他一開口我覺得自己沒幾天活頭了。
梁西臨推開門,面上平靜,沒什麼表情。
「大家都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眾人一對視,紛紛噤聲。
「對啊,回去吧。」我清清嗓子,開口還是嘶啞,「都杵這也沒用啊。」
楊嘉樹拍拍他肩,率先出了門。
須臾人散盡,室內靜寂。
他坐在床邊,掩面按著額角,指節泛白。
我問,「醫生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
「你幾天沒睡覺了?」
他不開口,死死攥著被單,俯身將頭埋在我胸前。
「小安,我們賭一把好不好?」
「……」我說,「賭什麼?」
「治療方案,激進的。我給你請最專業的團隊。」
我看著他滿是血絲的眼睛,突然有了信心。
那就試試吧。
前期治療實在難受。
哪怕用了副作用最小的藥,還是止不住頭暈噁心。
醫生說,這些藥能讓我保持精力。
好處是可以避免因病導致的失能,保留機動性。
壞處是可能導致身體負荷過高。
梁西臨整日盯著我的血檢報告,公司醫院兩頭跑。
我躲在衛生間吐得昏天黑地,出來還得吃專業營養餐。
難吃得要死。
實在沒招了。
我拉著他指尖撒嬌。
「我可以出院嗎?」
「不可以。」
「但是我很多時候能像正常人一樣活動啊,這樣我很無聊。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不要強求。」
他緩緩抬起頭,狠狠剜我一眼。
我就短暫地閉一會嘴。
每三天掛一次特效藥,避不開。
痛得最厲害的時候,普通藥壓不住。
醫生說是因為我吃止痛藥吃出抗性了。
只能用更烈的處方藥鎮痛,阿片類,成癮。
梁西臨不同意。
我靠在床上咬著牙。
「……要不咱就算了吧,我嘎巴一下過去也挺好的,真的有點疼。」
我喪氣話一多,外籍護士也能聽懂了。
一聽我說算了,就非常地道地呸幾聲去晦氣。
但梁西臨每次聽到都會沉默。
我後知後覺,好像又做了錯事。
每天喝水似的喝藥。
掛針掛得找不到新鮮血管下針。
吐了無數次。
半個多月過去,指標還真恢復了點,可以進行下一步治療。
梁西臨拿著報告單在天台抽了半夜煙。
抽又不會抽,被嗆得咳到說不出話。
我找上去,看見他通紅的眼睛。
他脊背發抖,越抱越緊。
「有起色了。小安,我們再堅持一下。」
他不再去公司。
我每次睜眼都看見他在旁邊,總以為自己已經上天堂了。
楊嘉樹又來過幾回。
提著水果,總算有點真心的喜氣。
「祖宗,本事不小,回頭得給你的免疫細胞立個碑。」
我吃著流質餐,朝他打聽。
「梁西臨這段時間怎麼一直呆醫院啊,他不是升職了嗎,公司沒事?」
「哦,他卸任了。」
「?他爸媽不罵他?」
「暫時卸任而已。你的病房都是他父母安排的,等他們回國應該會來看你,你吃胖點。」
「?」
可不能讓他們看見我這樣子。
營養師換著法子給我做吃的。
難吃得要死。
我寧願吃蟑螂做的肉乾。
沒想到比梁西臨父母先來的,是杜小姐。
「我剛下飛機,聽說梁生的女友病了,冒昧地來見一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