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想跟你好好吃頓飯,你信嗎?」
所以我在這坐了四個小時。
吃了兩分外賣。
坐到最後才覺得,或許梁西臨完全不在意我在等。
「這有沒有解酒藥?」
「謝辭去買了。」
「多久能送到?」
他沒回答。
我坐回茶桌前,一點點拆開第三分外賣。
粥店保溫做得很好,碗沿還熱。
下午胃口實在糟糕。
吃進去的都被吐了個乾淨。
現在胃裡空空,又覺得嘴巴寂寞。
對面人鞋尖煩躁地踏在地面上,踉蹌站起身。
將平平無奇的牆櫃拉開,是個小吧檯。
他擇出只六角杯,取酒倒進八分滿,夾了顆冰球扔進杯中。
梁西臨酒量從來不好。
只是不上臉,讓人覺得這人似乎是海量。
我將稠結的粥攪開。
粥面下還燙,一口下去,舌尖隱隱發麻。
我張嘴晾了晾舌頭,低頭專心攪拌。
「味道還可以的,你不餓的話就都歸我了。我吃完就走,你別喝了。」
「不要把話說得像是我在為你買醉。」
他飲盡酒液,被烈度惹得皺眉。
閉眼緩了緩,又重新倒滿。
「等了多久?」
「你這副樣子偶爾會讓我覺得自己的記憶出了差錯。好像你根本沒有提過分手,而是我陷入被害妄想,對你做了拋棄的事。」
「你到底是把利益兩個字吃得多透,才能心無旁騖地在這裡表演舊情難忘。」
我高估了自己的飯量。
粥面才淺淺降下一層,胃裡的異物感已經強得不可忽視。
幾個呼吸間,米粒上升到喉管,灼痛。
擦拭嘴角的間隙,他不知盯了我多久。
酒杯又見底,才半睜著眼,平緩又清晰地開口。
「常安,坦白講,我有點恨你。」
我微怔。
陰鬱整夜的心情忽然亮了一點。
「是嗎?你這樣講,我還挺高興的。」
我也怨恨過他。
所以知道,恨的那邊是什麼。
「呵。你別誤會。」
他倚在座中,聲音發沙。
「我確實對你有過感情,這沒什麼可恥的。你要分開,這沒問題,給我一個緩衝的時間,慢慢疏遠就好。但你偏偏選了讓我最措手不及的方式。那些天我公開彙報上出了失誤,學業考核拿了一個 C。成績單遞迴公司,被一群老人質疑了十幾次能力不足。你在笑嗎?你笑得很真心。謝謝,我求學經歷里唯二的兩個污點拜你所賜。」
我默默聽,覺得滿足。
「梁西臨,我能不能問你個問題?」
我望著他,「有一位杜小姐,你跟她是什麼關係?」
「誰?」
他緩了緩,似乎想起那人。
「我記得解釋過,她只是我同門,偶爾一起合作。」
「這樣嗎?」我說,「我沒聽見。可能你說的時候電話剛好掛了。」
他眉骨生得高,雙眼在光影下顯得模糊。
陡然一瞬,閃過清明冷光。
他忽然扯起笑,額角青筋一跳。
「不要告訴我你提分手是因為她。」
「不是,這不重要。」
「……對。」他吸氣,半闔著眼,「過去的事情,刨根問底沒意義。」
「分手只是因為我們的生活太多不重合了。你看,我不知道你身邊出現了哪些新人,你也不知道我見不到你的時候在想什麼。」
我從前以為,如果出現矛盾,那一個個解決就好了。
但情緒已經產生,有些事情並不是說開了就有用的。
我伸手扶他。
「去休息吧。」
他微微吞咽,沒甩開我的手,借力撐著桌面站起身。
任由我領進臥室,和衣摔進床榻中。
5.
主燈被按滅,只留昏暗的一盞。
我靠在窗邊沙發上,感覺左半邊身子一點點失去知覺。
這種僵麻通常會持續十分鐘到半小時。
我用力敲著左膝,試圖激活神經反射。
麻痹消退的那刻,小腿不受控地踢出。
腳趾撞上茶几邊緣,一聲悶響。
我呲牙咧嘴地吸著氣,覺得天靈蓋都被掀翻了。
我沒了困意,踮腳走到床邊,伏在他手臂旁。
梁西臨呼吸平穩。
我將掌心貼在他臉側,低頭蹭了蹭。
酒意深重,他臉上並不紅,只是體溫極燙。
連帶著被我噙住的唇,也乾燥而軟熱。
「梁西臨,我沒跟你說實話。」
「我其實特別嫉妒你。」
「我自私,見不得你好。」
「你生下來什麼都有,你們有錢人不會明白的。」
「每次從你那離開,回我自己家,我都覺得特別割裂。」
「要是沒有認識你,沒有見過那麼多的錢和愛,我就不會一邊幻想一邊又被起床上班的鬧鐘吵醒,每天痛苦得要死。」
「我本來好好呆在角落當我的癩蛤蟆,你非要把我薅出來。」
「我恨死你了。」
「你就學學其他人,表個白,送點花,追幾天就換下一個好看的追,不行嗎?」
「幹嘛來真的啊。」
我盯著他的側臉和耳朵。
每個人的耳朵能有多大區別呢?
高中時,新生都要入學軍訓。
有同學憶苦思甜,在班群發了我們去年軍訓時的合影。
大家都是綠色迷彩服,扣個帽子。
合照像素不高,我找啊找,沒有找到自己。
梁西臨在照片中圈出一隻耳朵。
他說,這一看就是常安。
我仔仔細細看很久,反覆回想。
半天才通過前面的女生判斷出來,後面那小半張臉確實是我的。
我被擋住,只露出星點側臉和耳朵。
這是怎麼認出來的?
群里話題五花八門,沒人在意屬於我的小插曲。
我捧著手機,把那句話記了很久很久。
原來我對於某個人而言,也算是特別的嗎?
特別到人流如海,也能一眼認出嗎?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被看見了。
那種感覺真的很好。
就像漂流在海上,突然找到了和陸地建聯的方式。
「我有時候特別想把你拽下來。就算不能挑撥你跟你家人鬧翻,至少也吵一場。我爸媽從沒管過我。你呢,你叔叔都把你當個寶貝,憑什麼啊。」
「但是再想想,就覺得算了。」
「那麼多人里只有你看見我了。」
「真的很謝謝你。」
「我們確實不太合適,我沒法保證自己一直當人。」
「哪天要是我心態崩了,說不好會對你講什麼難聽話。」
「你老老實實當你的太子爺,談點好人,該享受就享受。」
「這麼幸福的劇本,我下輩子也想要。」
「你替我好好過吧。」
我們的關係已經到了不能在清醒時坦誠的地步了。
我小心解下他領帶。
那最上一粒的襯衫衣扣貼著喉管,怕他被吵醒,不好弄開。
用指尖捻著邊緣,好半天才將紐扣塞進了扣眼中。
衣領輕輕鬆開,我也鬆了口氣。
抬目,卻與梁西臨對上視線。
他眼皮淺淺睜著一線,說不清是什麼神情。
忽然伸手握住我後頸,朝自己壓下。

我伏在他胸口,下意識支住身體。
他仰頭追索,吻得兇悍。
隔著單薄衣料,胸膛熱度灼人。
被卷進臂彎的瞬間,我腦中茫然。
只好閉上眼,縱容一次次帶著煩躁與壓抑的親吻。
門鈴似乎在響。
三聲過後,歸於沉寂。
醒來時正晏晝。
嘴唇有些刺痛。
梁西臨昨日醉到七分,被酒精逼得無法盡興,只能借之手口。
拜他所賜,我全身多處皮下出血。
陰雲壓頂,要下雨。
起身洗漱完,梁西臨已坐在辦公桌前。
架著無框眼鏡,面前幾疊文書。
視線相撞,我先迴避了對視。
「……」他將目光移回電腦,敲敲桌面,「把飯吃了。和盛府 8 號,自己搬進去。」
「你家?」
「嗯。」
「不用。酒店不遠,我有空就過來。」
真住一起,只怕藏不住兩天。
日光在鏡片上一折。
他躁鬱地摘下眼鏡,啪嗒扔在桌上。
「還玩你瞞我瞞這套?住哪不說,搬來不肯,我在公司當完老闆回來給你當孫子,天天等你臨幸?」
我堅持,「搬家麻煩,我會每天來。」
他抿緊唇,沒再理會。
我對鏡拉扯衣領,試圖撫平褶皺。
無意瞥見梁西臨在用右手取左上角的文件。
左臂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我倏然想起自己病中偶爾的失能。
那樣僵硬的狀態我再熟悉不過。
我撐在桌上,探向他左臂。
他攥住我手腕擋開距離,頭也沒抬。
「慢走。」
「你手怎麼了?」
他一字一頓。
「我說,慢走不送。」
我識趣地不再問。
只要不提舊事,相處時便很和睦。
病中各種症狀總是來得突然。
我每天磕一把止痛藥。
感覺精神不錯,才敢去梁西臨那坐幾個鍾。
呆在休息室,外面的門開開合合。
來彙報工作的,來請示流程的,來請他去聽會的。
風風火火,無一日不忙。
梁西臨有幾天不見人影。
再出現時,是為了飛美國,回辦公室收拾相關商業文件。
「能帶上我嗎?」
我說,「我還沒出過國呢。」
聽說那邊治膠質瘤更先進,手裡有錢之後我就辦了美簽。
雖然後來又放棄了。
病灶長的位置太差,化療作用微弱。
要動手術,多半也沒醫生敢給我做。
他抬眼一掃,「這次不是去玩,以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