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怕您不肯收,才隱瞞了她患有精神病的事,我不敢求您體諒,但我大兒子馬上就要高考了,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啊,萬一我媽坐牢,他的人生也跟著毀了,求您別報警了吧。」
他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磚上,幾下就把額頭磕紅了。
我卻沒錯過他衣角別著的簡易運動相機,禁不住微微一笑。
「嘩啦」一聲,將面前的資料掀翻在他面前。
「張先生,不知道你有幾個兒子啊?」
張士誠微微一愣,「兩,兩個。」
「你的大兒子二十二歲了,還要高考?」
張士誠晃著磕頭磕得發暈的頭,終於看清了面前那張紙。
那是一份筆錄的複印版,看時間赫然是最近幾天的,但上面所提的養老院,已經是幾年前張奶奶住過的一家。
張士誠終於抬起了頭,「你到底是誰?」
再不是剛剛裝出的誠惶誠恐。
「你猜?」
他豁然跳起,破口大罵:「你們這群萬惡的資本家!全都是沒有良心的狗東西!就會欺壓我們這些平民!」
我冷眼看著他發癲,直至他聲嘶力竭,只能惱火地瞪著我。
「你開著這麼大個養老院,住著這麼多人,分分鐘就能把錢賺回來吧?何必跟我們一般見識?」
「忘了告訴你了,」我拍了拍手邊的桌子,「我們療養院是與政府合作的試點哦,地、房子,都是市政府批的,當然了,東西也都是人家的。」
張士誠臉上瞬間沒了血色。
打砸了個人的東西,憑藉那群老人的年齡和手中的精神病證明,說不定還有出來的可能。
但打砸了國家的東西……
「我,我道歉!程小姐,我媽媽已經七十多歲了,還能有幾年可活呢?程小姐,你大人有大量……」
他重新跪下去,開始求饒。
我忍不住笑了,用腳尖點了點地上那堆資料。
「張先生就是憑藉這套說辭,從全市其他八個養老院院長那裡得到的寬容嗎?」
在我之前,張奶奶已經用類似的手法,從其他八個養老院那裡作惡。
每當張奶奶作完惡,她的兒子便會以這種可憐兮兮的姿態出現。
下跪求饒,寫道歉信,甚至當街打得張奶奶鮮血橫流,只要能讓人放棄追究,無所不用其極。
被我戳破,他的臉頓時變成了窘迫的紅色,眼睛裡儘是惱羞成怒。
08
張士誠走了。
但不到兩天,網上就出現了與我相關的視頻。
鏡頭忽上忽下,是張士誠的低低哀求和磕頭不止。
相比之下,我坐在不遠處的椅子裡,看起來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一經發布,立刻引起了諸多網民的關注。
患有精神病的老母親,跪地求饒連連磕頭的大孝子,幾乎立刻站到了輿論頂端。
我和我的養老院成了大家討伐的對象。
現在依然住在養老院裡的老人家屬也接連不斷地打來電話,關心老人們的情況。
有幾個實在不放心的,已經把老人接走了。
作為第一家和市政府合作,接受國家補貼的養老院,一連幾天,我都被上級領導打電話關照。

群情激奮,有人開始爆料我每天深更半夜驅趕著老人們爬牆出去翻垃圾桶。
三班倒讓老人們做我廢品站的免費員工。
甚至有一天出門,有人開始對著我扔爛菜葉和臭雞蛋。
每天出門採購的大哥每次都會被人圍堵、咒罵。
此外,張士誠每天都會在網上隔空向我道歉。
跪地求饒,聲聲懇切,將面子工程做到了極點。
張士誠再次給我發來消息,【談談?】
他氣定神閒,怡然自得。
我回了他一個地址。
到了約定時間,他果然來了。
「五十萬現金,我可以在網上澄清這是個誤會。」
我失笑,掏出一張銀行卡,「買斷?」
見我如此痛快,他立時猶豫起來。
不過片刻,便坐地起價,「八十萬,買斷。」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你就只能更出名一點了。」
他向我展示了一張照片。
一個房間裡,十幾名男女對著電腦、手機瘋狂發送煽動性文字。
「原來如此。」我頷首,敲了敲耳朵上耳夾式耳墜。
我第一次戴這東西,總覺得不舒服極了。
隨後捏起衣領之下的暗麥,「所以各位,聽清楚了嗎?」
張士誠終於看清了耳墜上隱藏的微型攝像頭,不禁為之一呆。
「你在直播?」
「你從一開始就是騙我的?就為了直播?」
「的確在直播,不過騙你……」我莞爾一笑,「張先生,你知道你母親是如何被捕的嗎?」
張志誠皺了皺眉,似乎不懂我為何有此一問。
我捏起領口暗麥,「抓!」
兩名警察破門而入,直接將張士誠按在了椅子裡,雙手反剪,銬住!
他滿目錯愕,禁不住叫了起來,「你是警察?」
我微笑著後退幾步,「現在不是了。」
我手機直播間裡,彈幕為之爆炸。
【就覺得不對勁兒,養老院對老人不好,也不能這麼明目張胆地不好吧?原來是這樣!】
【只有我覺得這位姐很颯嗎?幾天了這都,真能沉住氣啊。】
【同意樓上。】
【浪費感情,本來我還覺得這男人和他老媽挺可憐的,原來是要勒索別人!】
【還是慣犯!】
……
拜先前張士誠自己掀起的熱度,這件事受到了廣大網民的關注。
大家經常覺得老人和小孩是弱勢群體,但,小孩從幼兒園回家後胡說八道者有之。
老人倚老賣老,蠻橫無理者,更加有之。
此時被揭露,那些曾經被老人訛詐的,頓時引起了共鳴。
09
張士誠身上的一切被當場收繳。
警察們就地審訊。
張士誠滿腹疑惑,非要我到了才說。
我有些無奈,只好又一次坐在了熟悉的審訊桌前。
「你到底是誰?」張士誠質問。
「退休的警察。」
我有些羞恥地拿出我的退休證。
他錯愕至極,看看我的年齡,又看了看我的證件,幾乎不能相信。
我是一名一線刑警。
三年前一次任務中身受重傷成了植物人,睡了足足兩年。
一年前意外醒來,身體幾經復健卻再也恢復不到從前的程度。
甚至,因為曾經的爆炸衝擊身體多處粉碎性骨折,
我不想做國家的拖累,申請辭職。
領導不忍我落得如此下場,破例為我辦了辭職,又牽頭幫我申請了這個養老院的活計。
但走訪學習過程中,我了解到本市存在這樣一批人。
以住養老院的名義入院,高喊著愛國的口號,逼著養老院裡所有人都按其想法行事。
一旦被拒絕,就喊打喊殺,與市井潑皮無賴別無二致。
養老院的院長們敢怒不敢言,甚至出錢買他們閉嘴,只為了自家養老院的名聲不受損。
我認為單人行動不可能如此相似,便抓緊時間搞好了養老院釣魚執法。
釣魚兩月,終於釣出了這條大魚。
不過個把小時,張士誠就吐了個乾淨。
他們自稱在社會工作中鬱郁不得志,於是借著自家 NPD 老人作威作福,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從偷超市東西到搶別家小孩的名貴玩具,無往不利。
但他們認為這都是小錢,便動了勒索的主意。
由老人打頭,養老院便成了最好的選擇。
於是張奶奶打頭,其他老人輔助,已經勒索了市裡八個養老院,累計收入超五百萬元。
根據我們的走訪調查,其他人也想過報警和利用網絡還擊。
可是,總還有那樣一句話。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如果養老院真的對老人們極好,又何懼流言蜚語?
左思右想之後,那些養老院的負責人大半都選擇了私下給錢了事。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來?」
茶室里,張士誠問了我最後一個問題。
「有誰會放棄自己的搖錢樹呢?」
10
幾隊人再次出動,將張士誠照片里的人也抓了個乾淨。
幾乎沒費什麼工夫,這些人就交代了。
結案報告交上去後,上級領導很快做了指示,警方出公告為我澄清。
我適當放出張奶奶的驚天言論,這個反轉再次閃了大部分人的腰。
【愛國?衛生先進兵?這是要中飽私囊吧?】
「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吶!】
【該說不說,這姐真能沉得住氣,養老院的屋子、設備都被砸了,自己也挨了打,涵養真好!換我早和老太太乾上了!】
【只有我覺得這養老院的設施不錯嗎?】
我趁機做了一波宣傳。
新建的養老院,有政府補貼,每個月只需花銷其他養老院的一半,院內活動也更加豐富,三餐、水果全部公開透明。
一時間,來諮詢參觀的人絡繹不絕。
幾個月後,法院公訴。
法院特別採取了網絡直播公開的方式。
儘管律師再三辯解,但檢察官據理力爭,沒給他們任何打著精神病、高齡人士的幌子,踐踏法律的可能性。
最終,這些人按照犯罪的不同輕重程度被盡數判刑。
有的監外執行,有的直接挪入精神病院,有的當場收監。
但無一例外,所有贓款被盡數追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