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我們老夫老妻了,攜手走了大半輩子,你難道不清楚我的為人嗎?」
見我沉默,賀衡沒來由地怒了。
他站起身來,聲音拔高。
「你到底要鬧哪樣?沈馨在國內沒有朋友,我和她從前是有過一段感情,可是現在都過去二十多年了,彼此都有了家庭,我幫她一把都不行嗎?按照你這個性子,我是不是要和所有女人都保持距離?
「無理取鬧!胡攪蠻纏!從前讀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
可明明,我什麼話也沒說。
結婚多年,我一直順著賀衡。
僅僅是沉默了一次,他就受不了了。
「我沒有鬧,賀衡。」
我直直看著他。
「我也沒有胡攪蠻纏。
「我只是想離婚了。」
賀衡和我對峙許久,見我執拗,他一言不發地脫鞋上床,背對著我睡覺。
又是冷暴力。
從前和我的每次爭吵,他都這樣做。
而我,通常會在第二天主動和他說話。
若我順著他,他就會理我,若我和他意見相反,他則會持續冷暴力。
最長時間我們兩個多月沒有說話,最後還是我主動認錯道歉,他才理我。
但是這次,我不會再哄他了。
第二天,我沒有做早飯,賀衡從外面買了豆漿油條,坐在桌旁邊吃邊看報。
這次居然有我的份。
我淡淡地走過去。
「賀衡,我們離婚吧。」
他看報的手一頓,擰起眉頭。
「你認真的?
「就因為一個電話?」
「嗯,就因為一個電話。」
「那兒子呢?」
「他已經是成年人了,可以自理,選擇你或者是選擇我,都行。」
賀衡見我態度堅決,收起了報紙,恢復了平靜。
「離婚後你不會找到比我更好的,你不要後悔。」
我看了他一眼,淡淡搖頭。
「不會後悔。」
不離才會後悔。
沒有感情,不被重視的婚姻生活,實在是太難熬了。
4
賀衡分給了我五十萬和一套房子。
我沒有和他討價還價,平靜地接受,然後去臥室收拾東西。

其實我的東西不多,除了衣服、包包、鞋子和首飾,剩下的我也沒什麼可帶走的。
這個家的裝修是按照賀衡喜歡的歐式風格裝的,清冷華麗。
而我更喜歡溫馨一點的暖色調。
當初我提議把臥室刷成暖黃色,賀衡只默默看了我一眼,淡淡地忽視了我。
像這種情況,在我和他的婚姻里時常出現。
我不是被忽視了一次,而是被忽視了一輩子。
現在,我終於可以不用住這個讓人感到壓抑的房間了。
收拾好東西後,我費力地拎著大包小包下樓。
賀衡走上前,接過我手中的包。
「去哪?我送你。」
「不用再麻煩你了,我可以自己去。」
我淡淡地拒絕了他,賀衡的手落空,眉眼微垂。
「到底是二十多年的夫妻,不用那麼生分。」
我站起身子,看向他,笑道:
「還是要保持距離的好,我怕沈馨誤會。」
賀衡啞然。
從前都是他對我冷漠,如今是我第一次對他不客氣。
他皺起眉頭。
「你沒必要這樣。」
我不理,徑直打車去了蘭香小苑。
這套房子是賀衡分給我的那套房產,是我們的婚房。
我不太想讓年邁的父母知道我們離婚,但我得有個地方住。
與其租房,不如回到之前的家,還熟悉些。
賀衡沉默地看著我離開。
臨上車前,他抓住車門,眉眼沉沉。
「如果後悔了,隨時可以回來。」
我沖他搖了搖頭。
「不會後悔,我預約了後天離婚,你不要遲到。」
賀衡沒說話。
我不再理會,關好車門。
「師傅,走吧。」
風景慢慢後退,賀衡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直至消失不見。
放好行李,我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房子,鬥志昂揚。
從前圍著兒子和賀衡轉,為他們洗衣做飯,為他們熨衣服和整理書桌書房,再做做家務,忙忙碌碌,一天也就過去了。
而現在,從今往後的每一秒鐘,都屬於我自己。
我開始忙碌,擦桌子、拖地、鋪床、擺放物品。
在整理書房時,我看到了從前我寫的書評和自己寫的小說。
從我上大學後開始寫,斷斷續續一直到我三十二歲停筆。
那年,我帶著孩子和賀衡一起搬去了新家。
然後把過往和自我一起丟在了這棟老房子裡。
但是現在我回來了。
翻開泛黃的書頁,我細細讀著,不禁感慨,原來自己也有過年少心志。
那時我的夢想是什麼呢?
是成為一名堅定有影響力的溫柔女性。
我看得到眾生的苦難,看得到女性的艱難。
所以我想用筆把它記錄下來,我希望我筆下的女主堅韌不屈,希望她的頑強善良能給迷茫的讀者指引一條路,也希望把這份力量傳遞出去,感染更多的人群。
不知何時,我漸漸忘記了自己的夢想,取而代之的是在廚房忙碌,整日圍繞著賀衡、賀淮安轉。
在被忽視的婚姻里,我渴求被在乎,渴求安全感。
直到失去夢想和自己。
逐漸被厭棄。
生孩子前還有人會在意我的感受,生孩子後,我一心撲在孩子上,斷了社交,也停了筆,沒人和我溝通文學,就連最愛的書也只能在孩子睡著後看一看。
現在孩子也長大了,而我,要去做我自己喜歡的事情了。
二十四歲留下的筆記在此時激勵了五十歲的向春生。
重拾夢想而已,不難。
我拿起鋼筆,翻開從前的筆記本,一筆一畫地寫下。
【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5
接下來的幾天,沒有任何人打擾我。
賀衡以為我還在置氣,兒子在上大學,還不知道我們的情況。
我難得過了幾天安靜的生活。
這幾天,我偶爾會想起剛結婚的時候。
那時候我們還不太熟。
但結婚的事情,是我們兩個人都點頭同意了的。
新婚夜,我問他有沒有放下沈馨。
他笑得釋然。
「這是我們的新婚夜,你提起我的前女友,不覺得掃興嗎?
「人總要往前看,我和她是有過一段感情,但如今雙方都組建了家庭,日後不會再有聯繫,你不用顧慮她,我會好好和你過一輩子,承擔起一個丈夫的責任。」
自此,我放心把心交給了他。
剛嫁進來的時候,公公得了癌症,賀衡事業繁忙。
於是我便替他床前盡孝,一直伺候了三四年,直到公公離世。
在這期間我懷了孕,但我覺得實在是照顧不過來,就打掉了。
等我懷上賀淮安的時候,已經三十歲了。
記得剛知道懷孕的那天,賀衡握著我的手,眼眶通紅,連連道謝。
「謝謝你,春生,謝謝你替我照顧爸媽,謝謝你為我生育子嗣,沒有你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整個孕期,賀衡陪了我好久好久。
懷孕雖然辛苦,但我是幸福的,只是可惜,生產的時候賀衡出差,不在我身邊。
6
在房間裡看了幾天書,我覺得有些無聊,於是我買了張票,出發去黃山看迎客松。
原本是打算和賀衡一起的,但現在只好我一個人來了。
沿途的風景驅走了我的疲憊,讓我的心靈輕快了起來。
周邊熱熱鬧鬧的,還有放著音樂的爬山小分隊。
半路上,有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姐姐主動和我搭訕。
「大妹子,你也一個人來爬山啊?」
她是個開朗的人,我有禮貌地回應著,不知不覺,我們絮絮叨叨說了一路。
到達山頂,她拿出手機紮好馬步。
「來,大妹子,我給你拍兩張照片!絕對好看!」
我被她的熱情感染,沒有推辭,比了個剪刀手樂呵呵地和身後的迎客松合影。
這張照片看著喜人,於是我發了個朋友圈。
不一會兒,底下多了一條不太和諧的評論。
【你也去了這個地方(捂嘴笑),前段時間我和阿衡剛去過(調皮)。】
我並不認識她,但心裡隱隱有了些猜測。
沈馨?
接下來的舉動證實了我這個猜測。
她給我發了一堆黃山的風景照。
其中夾雜著不少她和賀衡的合照。
【春生妹妹,你瞧,這就是當時我們一起拍的照片。
【當時有不少年輕人誤會我和阿衡是夫妻呢,他們非要給我倆拍照片,都推辭不了。】
照片里的沈馨身著弔帶裙,燙著大波浪,塗著紅唇,精神面貌極好,笑眯眯地挽著賀衡的胳膊。
照片下有日期,是五年前的春天。
原來,五年前他們就已經有聯繫了。
沈馨挑釁的態度很明顯,也不知道她腦子怎麼想的,專門從國外飛回來當進口小三。
想到此,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淡淡地回覆:
【法國崇尚浪漫,但是不崇尚小三。
【你要是愛賀衡大可直接讓他和我離婚,就非得從我這裡把他搶走才能滿足你的虛榮心?可笑。那就給你,我也不是很稀罕。
【以後別來煩我。】
語畢,我反手把她拉黑刪除。
人不要臉則天下無敵。
和這種不要臉面的人說話感覺都在浪費我的時間。
到達山腳的時候,我才發現賀衡評論了我的朋友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