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房是我買的,小兩居,七十平。
我是個很奇怪的人,住太大的房子會沒有安全感。
談戀愛後,裴恆之便搬來和我一起住。
他生活過的痕跡被完全清空,我低頭看著臥室一角,輕輕開口:
「媽媽做到了。
「張勇,」我抽了抽鼻子,「我們還能再見嗎?」
張勇:「咪在努力。」
「努力?」
張勇寫字越來越嫻熟:「打工換,咪現在也是打工換來的。但是、咪打工時間短,不能換說話。對不起、媽媽。」
「等咪攢夠,就來找媽。
「咪還是狸花,媽別認錯。」
「怎麼可能!」我擦擦臉,笑了起來,「在貓群中我都能一眼認出你來。」
張勇捧場:「媽厲害!」
我的心情好了些,特意出門給張勇買了貓條。
還下單了一個貓爬架。
看著寵物店撓玻璃的小奶貓,我不自覺揚起嘴角。
撿到張勇的時候,它也就這麼一點大,叫聲細細的。
後面被我養成了超級大胖貓。
我專門開了個帳號記錄張勇日常,評論紛紛叫它「一輛卡車」。
四年,彈指而過。
張勇死的那天,我和裴恆之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
07
和裴恆之相戀,他樣樣都好,唯一讓我覺得不適的是——
他有個群。
群里都是和他從小玩到大的兄弟,不過,還有一個林瑩。
她會艾特他讓他挑美甲款式、頭髮顏色,會給他分享街邊拍到的小貓小狗。
裴恆之回得不咸不淡。
但他都回。
我不開心,裴恆之卻十分坦蕩,直接將我拉進群里。
林瑩問:「這誰啊?」
裴恆之言簡意賅:「你嫂子。」
林瑩發了個省略號,又發了句「嫂子好」,其他人也紛紛打了招呼。
往日熱熱鬧鬧的群隨著我的加入一片死寂,聊天記錄永遠停留在那句「嫂子好」上,再沒有人說過話。
後來我才知道,林瑩又建了一個群。
裴恆之依舊坦然,問要不要再把我拉進去。
我拒絕了。
我想發火,但看著他坦蕩蕩的神色,啞口無言。
他們畢竟沒什麼出格的舉動,說多了倒顯得我小肚雞腸。
那股憤怒沉了下去,成了哽在喉嚨里的一根刺。
直到三個月前。
裴恆之一句話也沒報備,徹夜未歸。我還是看林瑩朋友圈才知道,裴恆之是給她慶生去了。
還直接睡在了她家。
面對我的詰問,裴恆之起先還在溫聲軟語,後面卻直接煩了:
「我手機沒電了。而且就是在她房間睡了一覺。
「再說了,我們小時候還睡過一張床呢,彼此都知根知底,我根本沒把她當女生看。
「你能不能別老是草木皆兵啊?是不是要我出門都不摸母貓你才滿意?」

張勇聽到聲響,繞著我腳邊喵喵叫。
我氣得發抖,推開門跑了出去。
裴恆之急忙來追我。
兩個小時後,我們回到家,才發現——
門開著。
張勇不見了。
我腦袋嗡地一聲,渾身血液猛然躥向頭頂,整個人木在原地。
我記得自己關了門的,我記得我關了門的!
查了監控才發現,是智能鎖自己彈開了。
這種事以前發生過一次,張勇那麼乖,那麼聰明,它還會用小貓爪把門推上——可這次,張勇站在門邊探頭探腦,然後輕輕走了出去。
我幾乎嘗試了一切辦法。
各種玄學的不玄學的,請找貓團隊上門,沿著小區一路貼尋貓啟示。
當天傍晚,我就找到了張勇。
的屍體。
它靜靜躺在路邊,嘴角滲血。
那一瞬,我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站也站不穩了。
這是陪了我四年的小貓,我的寶貝。
我顫抖著抱起張勇。
它穿著小衣服,剛洗過澡,身上那麼乾淨,還帶著防走失的小牌牌。
它前天還趴在我胸前打呼嚕,用小貓爪爪在我身上踩來踩去。
我還要給它過生日呢,它生日快到了,那是我第一次撿到它的日子……
我還要給它過生日呢。
我把張勇埋在了梨花樹下。
08
家裡還有囤貨的罐罐、凍干,大大的貓窩、它的玩具……
我看過一段話。
房間本來只是房間,可人住進來又搬出去,無論多短暫,它都自此變成了一個空房間。
起初,我並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直到張勇死後,我看著房間裡靜靜佇立的貓爬架,看著仿佛還在等誰回來的貓窩,一下子福至心靈,泣不成聲。
我再也見不得這些帶有張勇痕跡的東西。
將它們全部搬出家門。
又過了一周,裴恆之帶回來一隻小貓。
矮腳三花,叫聲奶里奶氣。
他將它放到地板上,小奶貓仿佛會心靈感應,跌跌撞撞奔向我。
裴恆之語氣溫柔:「看,媽媽在那裡。」
我摸了一下小奶貓的頭,眼淚就不由自主掉了下來。
「你把它抱回去吧。」我吸吸鼻子,「張勇看見了會不高興的。」
張勇特別小心眼。
我去貓咖它都揍我,還不讓我親。
要是養了別的小貓,它估計在天上都要咪嗷咪嗷地罵死我。
裴恆之嘆了口氣。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過來輕輕抱住了我。
09
我將買來的貓條全部擺在臥室里。
如數家珍:「看,這是你最喜歡的口味。」
張勇沉默,張勇在紙上控訴:「咪吃不到。」
「我提前買好嘛,反正保質期還長著。」我支著下巴笑,「等你來了,第一時間就能吃上。」
張勇畫了一個大大的哭臉。
特別丑。
我樂不可支,笑著笑著,卻突然沉默下來。
「小貓,」我輕輕地說,聲音苦澀,「媽媽對不起你。」
「是我害了你。」
我不是個好主人。如果我沒有奪門而出,如果我再冷靜一點,張勇就不會——
我的臉被信紙輕輕打了一下。
張勇畫了個叉號:「媽別內疚,不怪你。」
「遇見媽,是咪一輩子最幸運的事情。再說,咪現在過得很好。」
我有些興趣:「張勇,你現在是在喵星嗎?你說打工換和我見面的機會,打的什麼工啊?累不累?」
「都有。」張勇寫,「天堂是一個大大的貓窩,裡面有特別多貓。我們上午工作捉老鼠,下午玩。
「我有一個願望。」張勇一筆一划,「希望媽媽永遠幸福快樂。」
我笑了:「那你覺得,什麼是幸福呀?」
我本以為張勇會說幸福就是吃飽飯睡覺,可它一字一句:
「幸福是不再在深夜痛哭。」
我愣住了。
「媽和那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不幸福,咪聞得到,連媽媽的淚水也是苦苦的。」張勇認認真真,「人類真的好奇怪,明明受了委屈,卻還要稱之為愛。」
「我們貓都知道,愛不是這樣的。」
愛應該是幸福的開心的,讓人一想到就嘴角上揚,讓人變成一片打著旋兒飄起來的樹葉,愛應該讓人像打了勝仗的將軍,興高采烈——
我捂住嘴,努力眨著眼睛。
可那張信紙飄飄悠悠,拭去了我臉上的淚水。
像小貓的舌頭,輕輕舔過我的臉頰。
我在眼淚中揚起一個笑:
「這次,不是苦的。」
10
我打開了那個塵封已久的帳號。
花了一下午,畫了幾張小貓漫畫,取名為《張勇二三事》。
從小,我就很喜歡畫畫。
小時候班裡女生競相用零食頭花賄賂我,讓我為她們畫像。
但這個愛好遭到了父母的強烈反對。
在他們的逼迫下,我高中選了理科,大學讀的金融。
畢業後找了一份還算體面的工作,與家境優渥的裴恆之戀愛同居,準備步入婚姻殿堂。
朋友曾調侃我人生贏家,家庭情況不錯,男友更是有錢長得帥,幸福得沒邊。
……可是,真的幸福嗎?
我從小不被允許有自己的愛好,連交朋友也需要經過爸媽首肯。
他們對我十分嚴苛,就連我考上 211 也只說一句「怎麼沒上 985」,卻在我與裴恆之戀愛後喜笑顏開,仿佛找到一個好男友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功績。
我辭去工作,成了家庭主婦預備役,整天圍著裴恆之打轉。往日的社交圈淡了,全部變成了裴恆之的朋友。
不習慣家裡有陌生人,我擔起了保姆的職責,一日三餐,柴米油鹽。
裴恆之那句「洗碗機」,其實說過不止一次。
剛同居時,我提出要挑個洗碗機,他笑著調侃:「家裡不是已經有洗碗機了嗎,怎麼還買?」
見我臉色不對,裴恆之又趕緊哄我,第二天下單了最貴的一款。
心緒浮沉,我盯著電腦螢幕,滑鼠移到發送鍵,猶豫不決。
正此時,信紙輕輕落在我食指。
——左鍵的位置。
我按下了發送。
11
再見到裴恆之,是第三天。
他站在電梯口,不知等了多久。
見我打開門,三兩步走過來:「沅沅!」
裴恆之眼下深深烏青,十分憔悴:「我給你打了那麼多電話,你幹嘛不接?鎖怎麼換了?」
我昨天就已經把他所有聯繫方式拉黑。
我平靜道:「分手了就別見面了。」
「我沒同意!」他罕見地拉高音調,又低低地說,「別賭氣了行嗎……氣大傷身。」
「我沒賭氣。」
裴恆之難以置信地看著我,良久,聲音顫抖:「你是認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