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最懂我的人,是你……可從我見到她大著肚子下車的那一瞬,我就知道,我跟你之間,再無以後了。小芋,我……我不能捨棄孩子,更不能捨棄替我懷著孩子的她。我只能、只能對不起你了。」
周芋望著他半晌,冷笑連連。
「好得很,好得很!譚家讓,我會讓你後悔的!」
他沉默著,然後拉起我的手,轉身推門而入。
病房裡,他擦掉我臉頰上的眼淚。
「晚容,什麼都別問我。你既懷了孩子,那咱們就好好地,我……會對你、對孩子負責。」
我抱著他的脖子,將苦水咽進肚子裡去。
「好,我什麼都不問了。」
我什麼都不問,可我什麼都知道。
譚家讓不愛我。
他愛外面那個跟他一起上大學、有同樣抱負和理想的女孩子。
可我那時太愛他了,愛到只要他留在我身邊,我就可以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沒多久,女兒出生。
他顫抖著手,笨拙地抱著那個綿軟的小身體,紅著眼睛親吻我的額頭。
「晚容,你受累了。」
我那時覺得,就這樣吧,也挺好。
誰又能說,相伴和相守就不是愛情呢?
哪怕後來他跟周芋分到了同一所學校里去教書,我也沒再從他嘴裡聽到過周芋的名字。
他守著我,守著女兒,平淡而順利地過了四十多年。
我總以為,我們會就這樣一直到老的。
可譚家讓再一次讓我明白了。
相守了四十幾年的髮妻,遠遠比不上白月光的一根手指頭。
我已經當了四十幾年的傻子。
餘下的人生,我再也不願糊塗著過了。
7
女兒帶著外孫女兒然然來到的時候,我剛把所有的東西收拾打包完畢。
聽我說完前因後果之後,跟她父親連句再見都沒有講,只幫我提上了行李就要出門。
這讓一貫說一不二、有著絕對威信的譚家讓又羞又怒。
「走!你們都走!我更清凈更自在!」
他捂著胸口,咻咻喘著粗氣。
周芋在一旁急得跺了跺腳。
「你們就別再氣家讓了,你看他都急成什麼樣了!嫂子,不是我說你,芝麻大的事情,你用的著把一家老小都叫來嗎?還要離婚,分割財產?按理說,這些年,你一直沒工作,家裡的資產都是家讓辛苦掙來的,就算要分,你也不該分走一半去,更別提還要賣房子……」
「啪!」
周芋的臉,被重重打了一巴掌,未說完的話斷在了嗓子眼兒里。
女兒面色如常,可聲音又冷又硬。
「要不是我跟我媽在這兒,我還真以為,你跟我爸才是兩口子。你這麼清楚,我媽這些年一直沒工作?我爸告訴你的?那我爸有沒有告訴過你,當年他伏案備課腰椎受損,躺在床上差點不能動的時候,是我媽寸步不離地守著他照顧他?這套房子,也是當初他們單位看中他跟我媽伉儷情深才分給他的?沒有我媽,哪有如今的他?我爸都不敢說一句家裡的資產都是他掙來的,你算個什麼東西?」
周芋一把年紀,被小輩這樣訓斥還打了臉,哪裡能依,當即在譚家讓面前哭開了。
譚家讓安慰不成,怒目看向女兒。
「對長輩出言不遜,你還有沒有點家教了!我看都是你媽把你慣壞了!」
女兒冷哼一聲:「她算我哪門子的長輩!就算你跟我媽離婚把這女人扶正了,她也永遠是個見不得人的小三!不對,是老三!」
女兒說完,再也不看他們一眼,拉著我便走。
外孫女兒然然今年才十五歲,往常最是尊敬她外公。
可今天,臨走之前對譚家讓說:
「外公,我真替你感到可憐。」
我甩上門,將譚家讓的怒斥聲和周芋的啜泣聲統統關在門裡。
真清凈。
在我的強烈要求下,女兒給我在他們小區租了一套小一居。
女婿雖也是孝順樸實的人,並不介意家裡多出一個我。
但我卻明白,這裡終究是女兒和女婿的家。
短住兩天可以,長此以往絕不可取。
這些年我雖沒有在工作,但年年都有在自己交社保。
我又沒有什麼特別燒錢的愛好,每個月退休金完全可以支撐我的起居花銷,還有剩餘。
如今的我,有錢有閒有時間,不用忙家裡的家務,不用大早上起來去給譚家讓買他最愛吃的那家蒸餃,也不用一把年紀了還在給他手洗衣服。
有空我就插插花,看看書,周末會跟女兒和然然一起逛逛街,喝喝咖啡。
這種自由愜意的生活,我真後悔為什麼等了四十幾年才過上。
那日去公園散步遛彎的時候,偶然碰見了老鄰居張姐。
她告訴我,我走後,周芋堂而皇之地住進了那個家。
周圍大部分都是教了一輩子書的老教師,對於這種事,大家都是嗤之以鼻的。
張姐忍不住也啐了一口。
「老譚教書育人、德高望重了一輩子,臨老還因為周芋把名聲給毀了!家屬院裡都傳遍了,周芋這人老了也不安分,跟老年大學裡舞蹈隊的一個男教練不清不楚,叫她老公撞見了,這才離的婚!也就老譚,還信她什麼分別多年仍不忘初心的那套說辭!我都替他臉紅!」
聽到這些,我無比的冷靜。
仿佛在聽別人的故事。
只是因為我發現,在和譚家讓分開的這一個多月里,我真的一次都沒想起過他。
不過張姐的話倒提醒了我。
那套房子,就算我不住,也不能白白便宜了周芋。
8
後來的日子裡,我每天都帶著人去看房。
那套房子雖是幾十年的老房子,但保養得宜,又是學區房,周圍還都是退了休的老教師,學風甚好,所以想要買的人還真不少。
次數多了,周芋忍無可忍,當著譚家讓的面跟我發了火。
我只笑眯眯看她:「頭一次看見沒轉正的小三向原配發難的,跟人沾邊兒的事,您是樣樣不幹吶!」
譚家讓緊鎖著眉頭:「周芋只是暫時借住在這裡而已,我們什麼都沒有,你不要亂想。」

我無所謂地聳肩攤手。
這種說辭,就別自欺欺人了。
離婚訴訟我已經遞交上去。
可由於譚家讓的不配合,法院並沒有判我們離婚。
不過沒關係。
我找的律師告訴我,一年後,我可以再次提出上訴,一般都會成功。
一年而已,我等得起。
譚家讓中間來找了我無數次。
無非都是訴說他的無辜,讓我不要離婚。
我看到他一貫熨燙得平平整整的襯衫上如今全是皺巴巴的痕跡,只替自己不值。
照顧了他幾十年,連衣服都是我手洗完再幫他熨燙整齊掛在衣櫥里。
可我換來了什麼呢?
沒謀到愛,沒圖到錢,只是別人嘴裡的一輩子沒工作、只會做飯做家務的農村婦女。
所以這人啊,千萬不能愛別人超過自己。
自我感動換不回別人的真心。
所以這一次,我告訴自己,我絕對不會再回頭。
「譚家讓,除非你是來跟我一起去民政局的,不然我不會再見你。」
他瞳孔驟然一縮,仿佛不能相信,我可以這麼乾脆和決絕。
秋天來臨之前,我跟譚家讓徹底分割好了財產,然後結束了這段長達四十七年的婚姻。
恢復單身的那天,我在女兒的家裡做了一大桌子菜。
慶賀自己回歸最自由的人生。
然然伸拇指稱讚我六十五歲選擇離婚,是個時尚潮流的老太太。
我抿唇一笑。
人生走到這個時候,自己開心最重要。
管他幾歲,開心萬歲。
女婿指著桌上其中一道菜,詫異問道:
「這看著好精緻,白裡透紅的,是甜點?」
我笑了笑:「這是櫻桃饆饠,前幾天然然看唐朝詭事錄,裡面便有這道甜點。我便想著試著復刻一下,還真讓我做出來了。」
然然興奮地大叫一聲,迫不及待夾了一個塞進嘴裡,然後她瞪大了眼睛。
「哇塞!酸酸甜甜的真好吃!外觀又這麼漂亮,好像連空氣都變酸甜粉紅了!外婆,連唐朝的美食你都能做出來,你可真厲害!」
女兒笑著回憶:「你外婆厲害的地方,還多著呢!你不知道,當年你太姥爺留下了幾本古籍,其中就有一些關於美食的。你外婆特別感興趣,有工夫的時候,就會試著做出來。什麼八寶鴨子、蟹釀橙、芙蓉肉、宋嫂魚羹,好吃的多了去了!」
談及過去,我亦有許多感慨。
中國人對於吃,總是特別注重的。
當年我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即便我們生活已經很艱難,但我母親還是會想盡各種辦法,把我們貧瘠的食物做得儘可能美味。
她總說,只要人還吃得下東西,還有想吃的東西,那人生就還有盼頭,還有希望。
後來她也去世了。
我一個人過生活,也謹記著她的這句話。
再後來,我嫁給譚家讓。
學著我母親那樣,每天變著花樣地做出美味的食物給他吃。
我想要用食物,去慰藉他當時鬱郁的靈魂。
雖然譚家讓總認為,做飯這種事情沒什麼大不了。
但對於下廚的人來說,傾注的心意才最值得回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