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頸處越來越收緊,眼前的人面目扭曲。
那一刻,我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裡看到了我娘親阿爹,阿兄阿姐。
看到了我們在青州恬靜自在的日子。
阿姐秀麗端莊,我頑皮好動。
可阿娘從未對誰有過偏頗。
我時常撒丫子跑出去瘋玩,回家時滿頭大汗,阿娘只是心疼我小臉被曬得通紅。
她將酸梅冰酪給我,看著我咕嚕咕嚕喝完,又叫我給練舞的阿姐送去。
她知阿姐被那京都來的老師帶出了心氣,不練到滿意就不停下。青州夏日熱辣,做娘的心疼,但不好敗她氣焰。
只得讓她趁喝冰酪的工夫,休息片刻。
我雄赳赳地將門口偷看的丫鬟姐姐們都抓了個現行。誰知冷不丁被一個姐姐掐了掐小臉。
好哇,以下犯上,我的臉更為通紅了。
我佯裝生氣,卻惹得姐姐們一笑,說我就是個圓嘟嘟的小包子,裝得一點都不像!
好嘛,我就知道,這群姐姐最愛戲弄我了!
可是,平日裡她們為我洗香香的時候真的很舒服,給我做的桂花糕也好好吃。
勉為其難,原諒她們。
阿姐果真刻苦勤勉,我真是自愧不如。我看入了迷,直到阿姐敲了我腦門才回過神。
我一把抱住阿姐,小嘴叭叭著阿姐就是天上來的仙女,是世上最漂亮的阿姐。
阿姐卻把我一把推開,說她流了一身汗。
我不依,就算如此阿姐也是香香的。
有時我也會認真詢問阿姐,自己蠢笨無才,該如何是好。
阿姐說我不笨,而是有福。
她說希望我永遠這麼開心自在,天塌下來,有阿姐扛著。
待阿爹放衙,兄長也從書院下學。
兄長是最心軟的人,只要我與阿姐撒嬌央求他,無論什麼都會答應。
例如偷偷給阿姐帶夫子的藏本。
也比如我央求他偷偷給我買西市柳婆婆的炒果子。阿兄看了看我的牙,告誡我每天只能吃三顆,否則再也不給我買了。
我點頭如搗蒜,將果子藏在床頭匣子裡,只有睡覺前才敢偷偷拿出來吃上兩顆,到第三顆時,我猶豫萬分,最終放了回去,將果子包進了帕子。
阿兄說,只能吃三顆。
我聽話,只吃兩顆。
畢竟阿娘說我換牙,不准我吃多了甜硬的。這炒果子又香又脆,面上還裹了一層糖霜。想了想,我爬起來漱了漱口。我可不想長成家中大黃狗的齙牙呀!
一家子人上了飯桌,總是熱熱鬧鬧地吃飯。分明是仕宦之家,卻沒有那食不言寢不語的陳舊規矩。
阿爹也從未認為自己是高人一等的官。
他說,他是幫老百姓解決問題的人,是在百姓之下的人。
阿爹會在飯桌上給我們講述一些案子趣事。
也常常對我們說人要玉潔松貞,厚德載物。
講到興頭處,還會詢問我們的看法。
阿兄曲盡其妙,論事十分穩妥客觀。
阿姐角度絕妙,不人云亦云,言之有理。
而我一頓嘰里呱啦,狗屁不通。
只惹得大家發笑。
而這時,阿爹便會帶著笑意詢問著飯桌上寡言的少年:「阿逍,你覺得呢?」
阿逍,裴逍,裴三郎。
一瞬間,我從夢中被拉回了現實。
因為脖子上的那隻手鬆開了。
裴逍口吐黑血,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蘇鵲……你,什麼時候……明明……」
他倏然倒地,痛苦扭曲。
我則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明明那杯合卺酒,他沒喝,為何還會中毒。
自然是因為,毒是我在宴席上便下了的。
怕毒不死,還讓他喝了兩杯。
想到這我便暢快。
而裴逍也反應了過來。他青筋暴起,瞪圓了他的眼珠子。
想要說話,卻只能咕嚕咕嚕地冒著血泡。
我站起身來,這一回是我居高臨下地看著裴逍。
「當年你分明已經搭上了京都的權貴,又如何跑到了塞北去?
「我想,你也是看清了這皇權富貴之下的腌臢腐臭,才逃的吧。」
我在酒席時曾發現,裴逍的鎖骨上,有兩處猙獰可怖的傷疤。
像被什麼東西生生鑿進血肉骨髓過。
我思緒萬千。
「裴逍,你有沒有一次後悔過,做這一切?」
地上的裴逍桀桀怪笑起來。
他的喉嚨如同被灌風的破鑼。
「重……來一次,我仍會……做這一切……
「誰讓當初……救了我……又,拋棄我……
「清環,看不起我……
「你們……可恨……你們,都該死……」
我的胸脯瘋狂起伏,抓回地上那把匕首。
一葉障目,狗屁不通!
我只想將此等畜生碎屍萬段!
可裴逍七竅流血,身體僵直,面色很快灰敗了下去。
他死了。
四夫人給的毒藥,果然不同凡響。
我這時反倒平靜了下來。
就用手中的匕首,將裴逍的心肉剜了出來。
既不是良心,便丟去喂狗吧。
血染了我的雙手。
我想笑又想哭。
若是阿娘阿爹看我現在的樣子怕也會嚇到吧。
我用裴逍身上的血。
寫了一卷血書。
洋洋洒洒。
從青州冤案,到教坊司親人被害,如今受指使毒殺裴都統。
我字字泣歌,並將那血書塞進了死去裴逍的袖口。
這些對於權貴來說是最微不足道的罪行。
可往往有些時候,會變成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做完這一切,我踉踉蹌蹌地走出院子。
夜半宵禁,寂靜無人。
我一身紅衣,往那護城河跳去。
我死,是這個計劃的最後一步。
也是我答應還給四夫人的匕首。
番外 1
幼時父親下巡益縣。耐不住我的撒潑打滾,將我也帶了去。
那時我天真地以為父親外出就是遊山玩水。
阿爹住驛站,將我送往縣令家中,與縣令女兒相伴。
一日捉迷藏時,我爬了狗洞出去。
直直跑到一處小河邊,見到了一個滿身爬滿蛆蟲的少年。
我嚇得哇哇大哭,回到縣令家後高燒不退。夜晚阿爹來看,我夢囈說出。
縣令派人去河邊查,真挖出個半大孩子。
那人便是裴三郎。
後來益縣事務處理完畢,阿爹與我即將返程青州。
阿爹看裴三郎孤苦無依,性子沉穩,有心培養。我又是個忘性大的,看著治完傷洗乾淨的裴三郎,一心只想自己有個伴。
從那之後,他隨我們回到青州生活。
我阿爹給他取名為逍。
從此視他為養子,讓他與我阿兄一同讀書,可謂對他不薄。
可怪就怪在,他對我阿姐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那心思被有心的丫鬟們調侃。
最終傳到了我阿爹阿娘耳朵里。
阿娘詢問我阿姐,可否對阿逍有意。
我阿姐一臉迷茫,她從未對阿逍有過其他想法。
也是,我阿姐風姿綽約,才識過人。青州百姓都說我阿姐以後定是京城裡的鳳凰。
我時常跑出去耳濡目染,也總這麼認為。
可我阿爹阿娘,其實只想我阿姐找一個喜歡的郎君,相濡以沫。
這事讓家中氛圍有些微妙。
這時裴逍卻在書院裡與別人起了衝突,鬧到了家裡。
我父親弄清原委後,思慮了兩夜,最終決定將他送去嘯山書院。
我阿姐即將及笄,對他也並無情意。父親知道他平日性情穩重,定是他人先行找茬。可他終究是外男,那等隱秘心思不宜留在家中,恐我阿姐名聲受損。
嘯山書院遙遠,兩個月才能回一次家。
每次回來,都又給他許多錢財糧食帶去。
未短他分毫。
我阿爹也是希望他能摒棄雜念,安心讀書,以後考取功名,成自己的家業。
然而去嘯山書院不到兩年,裴逍失蹤了。
我父親將青州找了個遍。
迎來的卻是御查的官差,在我阿爹書房中搜出一堆所謂罪證書信。
我阿爹鋃鐺下獄。
後來辦案的官差將罪證搜了報上去,打了一堆莫須有的罪名下來。
說我阿爹貪污,又說我阿爹辱罵當朝宰相,那人是比年輕皇帝更權力滔天的人,最為睚眥必報。
上訴駁回,我家被判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
晴天霹靂,驚天冤情。
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翻案。
思來想去,只有裴逍能下這個手。
他精於模仿,又心懷怨恨,不知從何時便開始埋這步棋。
也不知何時竟搭上了京都的權貴。
幾年養育,卻養出個狼子野心的白眼狼。
蘇家被遣離青州的那天,突然下起了大雨。
有百姓躲在街兩旁為我們送行。
我被雨水迷了眼。
猛然想起小時候我第一次見到裴逍時。
他臥在草叢中看我。
分明是動物在飢餓至極時看到食物的眼神。
他當時想將我吃了。
番外 2
我再次醒來時,不知過了多久。
這是一處幽靜的山中寺廟,我不知被何人救到此處。
但我心中所願已了結,心已死了。
每天只是躺在床上,麻木地盯著房梁。
照顧我的老尼姑每次勸阻,我充耳不聞。
一日我聽見她對人說,若我再不吃東西,活不過今夜了。
我眼花耳鳴,這句我倒是聽清了,心中沒有一絲波瀾。
後來我又陷入了沉睡,迷霧中有一人給我喂水。
我身體本能地舔了幾口,意識到是什麼後,我將那碗一把推開。
我聽到有人說我大膽。
又有一人細聲細語地跟我說話。
過了好久我才睜開了雙眼,看到一張素凈清冷的臉。
那臉上神色擔憂,可我不認識這個人。
她見我醒了,突然開始念叨著什麼。
零零散散到越來越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