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親之仇,只值三兩言語談資。
我沒有哪一天不恨絕氣絕。
為何世道如此不公?
為何讓我一人痛苦獨活?
直到現在我知道了,這一切都是為了今日。
「你救駕有功,又無妻無妾,見到美人熱血難耐也情有可原,既然看上本王愛妾,本王就給你做這個主!」
說罷狗王爺大手一揮:「今日本就上吉之日,王府可備下薄妝,今夜便可成親!裴都統,你可要好生待本王的愛妾啊!」
周圍賓客撿了個大瓜吃,先是一陣交頭接耳,後紛紛賀喜。
道王爺胸襟海闊,重賢輕色,連最寵愛的愛妾都可贈予裴都統,還備資妝助之成親,可謂厚愛仁德啊!
如此刀架在脖子上,裴逍不認也得認了。
只得憋出一句:「謝王爺恩賜。」
又一輪美姬上台,婉轉動聽的江南曲調都蓋不住狗王爺的肆意大笑。
他這一招不僅為自己贏得了美名,還將裴逍塑造出急色狂妄的形象,慶功宴上戲人妾,不受懲戒反賞之。
若到時裴逍看到我面貌,發現相貌平平,悔也無招,不能算他王府不仁。
畢竟,是裴逍自己招惹的我。
人人歡喜慶賀,這京都又出了一件美談。
只有我無人問津,有誰會在乎一個妾,一個女人的想法呢?
我將所有人的嘴臉盡收眼底。
然而一切,都是我這個女子的棋局。
15
我跟隨舞姬退場。
王爺令我今日便過門與裴逍成親,兩個婆子趕緊領著我去梳妝。
可這條顯然不是去梳洗房的路。
我毫無察覺,直到一張手帕捂住了我的口鼻。
再睜眼時,面前站著一道貴氣的身影。
「蘇姨娘方才席間可謂好手段,只是莫要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我抬眼一看。
正是為王府操勞了大半生的四夫人。
那日與王妃交易之前。
我先找過四夫人。
「蘇鵲謝四夫人救命之恩,奴婢定會給夫人一個滿意的答禮。」
16
五年前巧兒死前,我去過關押她的柴房。
那一天我給她帶了一些吃食,被她扔在了我的臉上。
她說:「蘇鵲,我不需要你的假惺惺!」
於是我也不裝了。
我逼問她為何將罪名攬下來,明明那死的姨娘都不是她害的,我想知道,巧兒背後的人是誰。
為了我以後在王府生存多一個籌碼,也為了解我心中一直以來的一個疑慮。
巧兒寧死不屈,我只好詐了她一番。
「看你以往做派,你效力那人肯定位高權重吧!反正你如今都要死了,不如將那人交代你之事告知我,讓我繼續效力,讓我能如你一般在王府養尊處優地生活!讓那些曾經欺辱我的人,都別好過!」
我一臉恨意貪婪。
巧兒見我這般,十分嫌惡鄙夷,不過思慮片刻,她還真的以施捨之態將她與那人的大業告知於我。
說時她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觀察我的神色。
看我果然嚇得不輕。
她瘋癲大笑。
最後我假意落荒而逃。
也是那時我就知道,府中種種皆為四夫人所運作。
四夫人。
我腦中浮現出一位雅致沉穩的女人。
她與王妃情同手足,因王妃煩厭繁瑣家事,多年前就讓她助力操持。
將王府對外交際打理得十分順人心。
可她當年也並不甘願嫁到王府。
後來,還夭折過一個孩子。
她恨王爺,或許也恨王妃的冷血與不作為,她步步為營,隱秘報復。
甚至在王府飲水中下了慢性寒毒。
一天天,一點點,整個王府都是她用溫水煮的青蛙。
而巧兒,則是她用溫情培養的一枚棋子。把她送上王爺的床,也只為了讓她找到王爺的把柄。
那時巧兒分明也是病急亂投醫,真將她所做之事託付給我。
她也是真的希望我能助四夫人完成大業。
可從柴房裡出來後,我看到四夫人的手下放了那把大火。
火後收屍,巧兒竟也有了身孕。
自始至終,她都是被上位者榨乾的血肉。
我沒有巧兒那麼天真。
我知道上位者總是得魚忘筌,難守誓約。
螻蟻更是不值得他們誠心相助。
就像此刻,我被四夫人「假裝」擄走已過一炷香,可王妃派來暗中保護我的侍衛卻毫無蹤影。
或許王妃早就知道那人是四夫人。
只是五年間相安無事,她出師無名。
冒出我這個膽大包天的,正好拿來獻祭。
只要我一死,王妃便有理由擒拿四夫人,屆時鬧大了新帳舊帳一起算,拔除陳年老刺豈不快活。
她篤定壞了四夫人之事的我沒那麼輕鬆離開王府。
所以當初才答應得那麼爽快!
哈哈哈。
可我又深知四夫人的手段更為陰毒,無論她猜到幾分,必不會讓我好過。
所以,我索性與四夫人也來了一場交易。
我眼神幽深地望向這個不再年輕的女人。
我不感興趣她與王爺王妃之間的恩怨情仇,也並不認同她想要王爺絕後就迫害府中女子的手段。
但有一條道我與她相同。
便是讓那狗王爺不好過。
我將當年巧兒所說的,王爺藏匿機密之地告訴了四夫人。
若當年她但凡能去看一眼巧兒,給她說話的機會。
也輪不到如今我能下這一步棋。
棋子落下的這一刻。
這場戰役的黑白棋,便成了王妃和四夫人。
這是我唯一的生門。
讓這兩個女人互相牽制。
然後,再送給她們一份大禮。
17
紅裝上身,我坐上了小轎。
身後跟著幾箱嫁妝。
是恩賜,是侮辱,也是王府中女人們對我妒恨的原因。
身旁都換成了四夫人安排的人,以確保我能安全抵達裴府。
我捏緊了袖中的物件。
直到轎子停入洞房。
我這一生兩次婚嫁都是如此草率。
坐在撒滿花生蓮子的床上。
我有些緊張和雀躍。
我已許多年沒有這番心境了。
在王府這些年裡我行屍走肉,心如死灰,今日我的血又沸騰了起來。
讓我有些坐立難安。
直到房門被推開,我聽見裴逍低沉的呼喚。
他似乎又被人灌了許多酒,嘴裡喚著:「清環……清環……」
然後一把醉倒在床邊。
我被蓋頭遮擋,感到他如犬一般歪頭看著我。
含糊開口:「清環,你是不是清環?」
跟方才席間鋒利氣質的裴都統像是兩個人。
我卻心中寒涼:「大人,您醉了。」
將一旁的合卺酒拿起:「喝了合卺酒,大人便早些歇息吧。」
豈料裴逍將那合卺酒一把揮翻。
嘴裡念念有詞:「我才沒有醉……都怪王爺……毀我聲譽……」說罷又抓起我的手,「還有你!助紂為虐,你幫他!讓我受人恥笑……」
我默默將手抽回,想了想道:「嗯,是奴婢錯了。大人既然不喝合卺酒,那將我蓋頭挑了可好?」
這話一出裴逍倒是來了興致。
他搖搖晃晃站起身,拿起喜枰。可挑到一半,又放下了。
「不可,若你不是清環,該如何辦?」
我垂著頭,看向地上那攤撒了的合卺酒。
心中滋味百般。
我主動站起身來,摸索到裴逍的身子。
我的手指有些顫抖,輕撫著他的胸膛,勾著他往榻上引。
「大人,春宵苦短,莫要徒增煩惱……我是與不是,你看了便知……」
我的聲音越發小聲,而裴逍離我越來越近。
他身上的酒氣將我包裹。
電光石火間!
我的紅袖中彈出一把精緻匕首。
我雙目發脹,發狠了往裴逍胸口刺去。
可匕首還未刺進那胸膛。
我就被一掌打飛。
匕首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蓋頭飛落,鮮血噴出。
「同樣的把戲我又怎會上第二次當?蘇鵲,這麼多年了,你還是如此蠢笨。」
我狼狽地趴在地上抬眼看向裴逍。
他也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我。
周身哪還有一絲酒醉的跡象。
我有些恍惚。
裴逍一張麵皮生得極好,他此刻終於露出了原本面目,那雙偏淺的眸子,流出了讓人寒慄的邪氣。
與我記憶中的那個少年模樣重合。
陰鬱的,敏感的,站在我阿兄旁又是和煦的。
他很會偽裝。
直到我看到他用那般神色偷看我阿姐。
像冷血動物看到獵物的眼神。
令人不適,毛骨悚然。
「裴逍,你以為你的戲又有多真?你怎配喊我阿姐名諱,真是令人作嘔!想見我阿姐?你去死啊!死了就能看到我阿姐了!」
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麼好怕的了。
我一口血啐在地。
「不過就你這般獸心人面的白眼狼!就算是死,也會下那十八層地獄生生世世淪為賤畜,再等八輩子,我阿姐也不會瞧你一眼!」
我癲狂大笑。
裴逍惱羞成怒,下一瞬就衝過來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的淺瞳中好似蒙著一層霧氣,口中卻說出最為惡毒的言語。
他說:「蘇鵲,怎麼死的不是你?」
是啊,為何我沒死?
因為,是為了等到今日。
我受他禁錮,艱難開口。
「因為,本姑奶奶……是來……收你的啊!」

正如當初,是我撿了你。
「裴逍……你,不得好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