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閃了閃,聲音有點啞,「我們可以重新加個好友嗎?可以重新認識一下嗎?」
風吹過,桂花香更濃了些。
他抬眼時,我恰好迎上那一瞬的眼神。
是那種藏不住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緊張與忐忑。
我收回視線,淡聲道:「已經互刪了,好像沒什麼必要了。」
12
我轉身時,背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嘆息。
拒絕之後,我以為兩家已經說開了。
也以為此事就划上了句點。
結果某天一早,謝與安出現在我家門口。
「周爺爺好,我是謝與安。」
「與安呀,哎喲,這麼早過來幹嘛?」
「昨晚聽爺爺說,您那台老電腦有點卡,我正好懂一點這個,就過來幫您看一看。」
他說得一本正經,聲音溫溫的,笑容也恰到好處。
連我爺爺都笑眯了眼:「好小子,你有心了。」
我站在樓梯口看他,T 恤襯著肩線,乾淨利落。
陽光從窗外落進來,他一邊調電腦,一邊極自然地問:「周小姐今天要出門嗎?」
我淡聲:「嗯,相親。」
咔噠一聲,爺爺的老古董電腦差點被他失手摔出去。
他臉上的那點鎮定幾乎要維持不住,輕咳一聲。
爺爺的電腦我修過,他顯然也看出來了,搗鼓了兩下就好了,等他要走的時候,爺爺執意留他吃飯。
他連連擺手,「不打擾了,我還要去取個藥。」
「你身體不舒服?」爺爺下意識地問。
他抿了抿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嗯,有點心口悶。」
「年紀輕輕的怎麼就心口悶了?看你這身體壯實得可以啊,部隊訓練不夠狠?讓你爺爺打個招呼訓練強度再加強些?」
爺爺嘀嘀咕咕。
13
我越過他出門。
他眼神黏糊糊地掛在我身上,胡亂點頭。
我車啟動,他就跟爺爺辭行,長腿一邁也跟了出來。
驅車緊跟著我。
我進咖啡店剛落座。
他就徑直坐在我旁邊:
「哇,周小姐,好巧。」
我挑眉看了他一眼。
「巧爹給他巧開門,是巧到家了?」
他嘴角一彎,露出一個帶著點討好又難掩帥氣的笑:
「周小姐好有梗,好可愛,可以跟周小姐一起喝咖啡嗎?」
我看了看錶,朝門口揚了揚下巴:「我等的人到了,你在旁邊有點不方便呢,謝先生。」
他回頭,看到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正朝我們這桌張望。
謝與安的臉色瞬間變了,剛才那點可憐兮兮的表情收了起來,嘴角繃緊。
他非但沒走,反而往後一靠,姿態慵懶卻帶著明顯的占有欲,長腿在桌下不經意地碰到了我的腳尖。
大概這就是他的本來面目。
桀驁不馴,又有些頑劣的樣子。
他抬眼看向那位走過來的男士,嘴角勾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不好意思,這桌有人了。她今天,約的是我。」
???
這是演都不演了?
我瞪他,他卻趁那位男士愣神的功夫,迅速湊近我耳邊,用氣聲飛快地說:
「姐姐,讓我眼睜睜看著你相親,我做不到,回頭你怎麼罰我都行。」
「你……」
那位男士已經走到桌邊,疑惑地看著我們。
謝與安已然換上一副無可挑剔的禮貌笑容,站起身,身高帶來的壓迫感十足:「你好,我是她的男朋友,謝與安。」
「男、男朋友?」對方顯然懵了,看向我求證。

14
我看著謝與安這副明目張胆撒謊還理直氣壯的樣子,再看看他懸在我身後、虛虛護著的手,一時間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這人的臉皮,怕是比防禦塔還厚。
然而另謝與安沒想到的是,那人沒生氣,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兒,熱情地握住他的手。
「你好你好!幸會!我是夜影俱樂部的賽事經理,李文,與梔神來談合作的。」
「……夜影俱樂部?」
謝與安臉上的笑容凝固了,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聲的閃電劈中,剛才那股霸道宣誓主權的勁兒瞬間泄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滿滿的錯愕和……尷尬。
李文顯然沒察覺這詭異的氣氛,他從公文包里利落地拿出一份合同遞給我,語氣充滿職業熱情:
「梔神,這是根據我們上次溝通擬定的初步合作意向書,您先過目。」
「主要是關於明星導師和賽事解說這方面的邀約。」
他說著,又笑容滿面地看向呆若木雞的謝與安,語氣帶著真誠的讚嘆:
「梔神遊戲超神,沒想到男朋友也這麼超神!謝先生這顏值、這氣質,丟演藝圈高低得捧成頂流!」
「要是您二位有興趣一起接個代言或者直播什麼的,那效果絕對爆炸!我們俱樂部也有相關的資源可以對接……」
謝與安:「……」
他看上去快要窒息了。
我忍著笑,儘量維持著表面的平靜,接過合同:「李經理,我們先看合同吧。」
我瞥了一眼恨不得鑽進地縫的謝與安,淡淡地說,「至於他,他可能需要一點私人空間,來消化一下這個美麗的誤會。」
謝與安如蒙大赦,幾乎是彈射起步:「你們聊!你們慢慢聊!我去那邊……喝點水!」
說完快速逃離了現場,找了個離我們最遠的角落座位坐下,然後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起舞。
我猜,他那個「向我梔神許」的博客小號,此刻正在經歷又一場心靈海嘯。
李文經理看著謝與安倉皇的背影,忍不住笑著低聲對我說:「梔神,你這位男朋友,還挺可愛的。」
我低頭翻著合同,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嗯,是挺可愛的。」
尤其是社會性死亡時的樣子。
數次社死,還能頑強苟活。
這能不可愛麼。
15
接下來和李文經理的談話很順利。
夜影俱樂部很有誠意,提供的合作方案也充分考慮了我手傷恢復的情況,主要以分析和解說為主,強度適中。
敲定合作後。
李文告辭。
謝與安坐了過來。
他深吸一口氣。
將手機螢幕滑開,直接亮出了那個被我拉黑的大號博客介面,頭像騷包,ID 赫然是「向我梔神許」。
「姐姐你好呀,」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重新認識一下,我是『向我梔神許』,你的……頭號粉絲。」
「關注你 2293 天,鑽粉 L2。」
「我不是故意要精分……線上線下的。」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我,之前的慌亂和窘迫被一種破釜沉舟的坦誠取代。
「我喜歡的人是那個在賽場上發光,是那個 carry 全場燃爆的梔神,但我還沒有跟她告白,我便以謝與安的身份對相親對象的你說了混帳話,做了蠢事。」
「姐姐,」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向我梔神許這個號說的每一句想娶姐姐,都是真的。線下這個叫謝與安的笨蛋,也是真的……喜歡你。可能方式很糟糕,給你留下了壞印象。」
「但我能不能……申請一個機會?一個讓你重新認識謝與安這個人的機會?不是以未婚夫的身份,甚至可以先不從朋友開始……就當是,給一個認識你 2293 天的老粉,一個線下追星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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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手機相冊里那些承載著時光印記的截圖。
聽著他準確說出那些連我自己都可能忽略的細節。
心裡那點因為他最初莽撞而產生的不快,終於徹底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有點好笑,有點無奈,還有一點點……被人在漫長時光里默默注視、小心珍藏著的觸動。
我避開他那過於灼熱的目光。
「線下追星的機會?」我重複著他的話。
「謝與安,我不是偶像。我是周只梔,一個手傷了,需要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走的退役選手。」
我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
「你確定你喜歡的,到底是博客上那個被你加了無數濾鏡的梔神,還是這個會摔進泥地里、會手疼、會猶豫、也有很多缺點的、真實的周只梔?」
「你說你存了我第一次聯賽的絲血反殺。那你還記不記得,S10 全球總決賽,八強賽打韓國 KKT 的那場 BO5?」
謝與安的眼神驟然一緊,那是所有老粉絲心中的一道疤。
「記得。」他聲音乾澀,「第五局,決勝團……」
「決勝團,在龍坑,我的 VN,」
我接過了他的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閃現躲了對面輔助的致命控制,切死了他們的 ADC,但自己也殘血了。當時如果我再往後拉一步,等隊友跟上,也許能活,但團戰結局未必。所以我選擇了最激進的打法,回頭去點對他們威脅最大的中單。」
我抬起自己的右手,目光落在曾經無數次點擊滑鼠,如今卻需要小心養護的手腕上。
「就差一下平 A,只要那一下點出去,我就能換掉他,團戰我們必贏。」我輕輕笑了一下,帶著點自嘲,「可就是那一下,手腕像被針扎透一樣,動作變形了,A 慢了 0.1 秒不到,被對面中單金身躲了,然後我被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