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
我開麥道歉。
耳機里瞬間安靜了。好幾秒後,才傳來他有些遲疑的聲音:「……沒事。」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跟朋友說:
「以後有女生別拉我。」
後面就全程閉麥不說話了。
之後整局遊戲,他都保持著沉默,一局結束,立刻退出了房間。
笑了,避我如蛇蠍啊這是。
一周後,爺爺帶著我去了飯局。
6
那是個私人農場山莊。
我們到時,謝與安正陪在他爺爺身邊,身姿筆挺,乍一看穩重可靠。
只是那雙漂亮的眸子裡,依舊藏著些許桀驁。
他聞聲抬眼,目光懶洋洋地掃過來,帶著慣有的、顯而易見的不耐煩。
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我臉上時。
那點不耐煩瞬間凝固,隨即,他原本鬆懈的站姿猛地繃直,瞳孔像是驟然掀起了驚濤駭浪。
下一秒,他竟直接單手撐過身旁的欄杆,毫不猶豫地朝我飛奔而來。
?
年輕人的心思真難猜。
這麼激動地衝過來,難不成是怕我反悔,要當場跟我擊掌為誓,慶祝退婚快樂?
許是山莊的風太涼。
跑到我身邊站定的謝與安似乎冷靜下來。
他只是伸手,替我拎走了爺爺手裡的拐杖。
「周爺爺慢點,我來扶您。」
嗓音溫淡,氣息平穩。
動作乾淨、聲音溫柔,像那種被家長夸懂事得體的別人家孩子。
?
我怔了一下。
這般狂奔過來,最後是來扶我爺爺?
我看了眼他鞋子上還沾著幾點田泥,突然就不太信。
然而爺爺看他越看越滿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這孩子不錯,穩重踏實,有我年輕那會兒的樣子。小梔,你說是吧。」
我:「……」
剛才還說他毛毛躁躁一點也不穩重的是誰?
飯桌上,氣氛極其融洽。
兩家長輩聊家史、聊部隊、聊投資項目。
桌下,他偷偷瞄我無數次。
灼熱的視線想讓人忽視都難。
我懶得理他,安靜夾菜。
7
「小梔竟然這麼厲害?打遊戲也能拿世界冠軍?老周啊,我是真的老咯,這時代變化太大了……」
謝與安的爺爺一臉震驚地笑道。
我爺爺雖面無表情,但嘴角微翹著藏都藏不住。他應當又是炫耀我的輝煌戰績了。
那一瞬間,謝與安好像終於確定了什麼,整個人呼吸急促起來,眼神灼灼地盯著我。
我放下筷子。
「謝爺爺,這都是些玩物喪志的遊戲,不足為提的。」
他手一抖,差點把筷子戳到自己,整個人僵硬著抿嘴。
謝爺爺笑道:「小梔太謙虛了,不管是什麼,為國家爭光都是我們的驕傲,我們與安這小子,他的愛好就是看書、跑步、練槍,這些搞技術的他就玩不好的。」
謝與安表情明顯一繃。
我差點笑出聲,忍住了。
「年輕人有代溝還是不太好,婚後沒有共同話題,我看與安與我們家小梔怕是有緣無份……」
小姨適時說道。
想提前給兩老爺子打預防針,免得待會兒提起太突兀,現在這個藉口出來就合理了許多。
謝與安嘴張了張,急得耳根都紅了。
「我最近有在關注 LOL,謝小姐真的太厲害了。」
其他人只當他客套幾句。
也沒深聊,將話題揭過去了。
他又不好再生硬地提起,挫敗低頭。
8
我手機一直在震動,是博客一直響。
博客有個非常讓人社死的僅好友可見功能。
當你選擇好友後,會自動給所選的好友拉成群聊。
而謝與安頂著新註冊的小號,顯然就不知道這個功能,於是幾十個他好友正在群里聽他在線發瘋。
「我靠!姐姐在我對面!!!」
「我娃娃親對象!是我梔神!!!」
「我死了活了死了活了又死了活了……救命啊!」
「該不該告訴姐姐我就是他粉絲?!他拉黑了我是討厭我吧?告訴了會死的更快嗎?」
我看了看謝與安,他垂首在瘋狂摁手機螢幕,這次近距離觀看,發現他打字是真的很快。
修長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差點起火,這節奏,難怪我當時一句都沒跟上。
「她不是說退役在墨西哥養傷嗎?我墨西哥票都買了,想著退完婚就邁出勇敢步伐追她而去……」
「所以,我在墨西哥的女神為什麼會閃現在村裡摸魚!」
「所以,我為什麼沒認出她來?!我有罪!!我是瞎了嗎?我沒想到女神也有這麼接地氣的一面啊,她在鄉里穿的大花襖子太閃了,我連她臉都沒眼看,是我的問題!我為什麼全程看她的大花衣!!!」
「她有問我打遊戲嗎?我這死嘴當時怎麼說來著?我說玩物喪志!啊……」
我有些尷尬。
回想了一下,當時就覺得怪怪的,原來謝與安全程在看我那件花衣服。
那是我奶奶給我做的壓箱底的花褂子,是有點炫彩奪目繽紛亮眼來著。
「啊……」
「神吶……你……」
「她好像在看我?她在想什麼?她的腦子可不可以讓我進去觀一觀?我想知道我該怎麼辦……」
「你特碼說話啊兄弟!給點力啊,需要兄弟你出主意的時候,你別死遁啊!」
「……」
我看得有些好笑。
「不是,哥們兒,你要不要看看這是群聊?你梔神也在裡面啊?」
「你別說話,哈哈哈,等他繼續說。」
「為什麼會被拉群聊?這社死的功能平台能不能做個人?我要是謝與安,我要刀平台。」
最後一條的消息,是一個好友提醒他,這是群聊。
其他人則在議論拱火。
氣氛詭異地沉默片刻後。
「向我梔神許」退出群聊。
這條消息彈了出來,群竟然還在。
「哈哈哈哈……被平台玩死了,正主退出群聊,群還在。」
「為我兄弟點根蠟。」
9
謝與安很慌。
他試圖從我臉上看出什麼,然而我只是與他對視一眼,他就緊張到移開視線。
他不知道我有沒有看到,拿著手機心慌手抖地出去打電話了。
謝與安走後,謝爺爺開始揭他老底:
「我們與安啊,性子比較悶,不愛說話,長這麼大連個女朋友都沒談過。」
我抿了抿唇,端起茶杯,不置可否。
「這麼大個人了,還喜歡神話人物,聽他媽媽說,他喜歡一個女神,叫梔神?也不知天上管什麼的,天天被他掛在嘴邊。」
「噗……」
我不該在這時候緩解尷尬喝茶。
我差點笑噴。
我低頭悶咳一聲,忍得著實痛苦。
小姨與我對視一眼,一臉迷惑不解。
她偶爾會看我直播,知道我粉絲會叫我梔神。
有時候打比賽的時候,橫幅上還會寫梔神,拿下五殺的時候,連主播都會激動喊出梔神這番操作封神等等。
她小聲嘀咕:「他不是不打遊戲嗎?網上還有別的梔神?」
打完電話進來的謝與安,顯然不知道爺爺三言兩語將他老底都給揭開了。
我看了兩眼。
群里正在刷屏,試圖將他說過的話淹沒。
他肅著一張臉,坐姿端端正正,挑不出一點毛病,規規整整。
10
飯後,兩位老爺子興致勃勃地去泡茶,我和他被留在小花園。
秋風吹過,桂花香得暈人。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極度克制的尷尬與甜味的混合氣息。
他站在樹下,筆直地像根樹。
我一動,他就像受驚的小獸似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謝先生。」我打破沉默,聲音不急不緩,「我有個粉絲跟我說過,比我小三歲的男生要不得,讓我千萬要擦亮眼睛,還說現在的年輕人鬼迷日眼的愛糊弄人。」
「咳!」
小花園種滿了桂花,風一吹,金黃的花瓣簌簌往下掉。
也不知他是不是被桂花嗆到了,咳得滿臉通紅,差點沒背過氣去。
「還好嗎?」我側頭問,表情認真。
「沒、沒事。」
他手忙腳亂地擺手,眼睛都不敢往我臉上看。
我盯著他那副連呼吸都不順暢的樣子,心底忍不住笑了。
「謝先生剛好比我小三歲,我想我們確實是不合適。」
「你放心,我這邊已經跟家長溝通好了,他們都同意,你就不用拘在這裡了,而且我們互刪的關係,單獨坐著好像怪彆扭的。」
他呼吸明顯亂了,唇角動了動,沒敢看我,徹底不敢接話了。
我便起身。
沉默地往前走。
腳下是細碎的石子路,風聲、樹葉聲,還有我故意踩得枯枝咯吱咯吱的聲音。
他忽然低聲:「周小姐。」
「嗯?」
他遲疑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詞句:「你……對你那位粉絲印象如何?」
我輕輕笑了一下。
「哦,拉黑的印象。」
他一怔,臉幾乎一瞬間燒紅。
風從他的發間穿過,吹亂他的髮絲,他半晌沒說話,眼看要走到門口,他停了下來。
「最初爺爺說給我包辦婚姻的時候,我是極致反對的,但又不忍駁了爺爺和媽媽的心意,我為我的糟糕的發言道歉,為我刪你微信的不禮貌奉上真誠歉意。對不起。」
我楞了兩秒,微微一笑。
「雖然剛開始是有些惱,不過你道歉了那就算了,我原諒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