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澄並不是其中最優秀的,也不是條件最好的。
他唯一勝出的優勢就是,我確實很喜歡他。
年少時的夢忽然唾手可得。
我是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放棄的。
所以後來交往了很久,我們打算結婚的時候。
他爸媽為了表示不贊同的立場,直接向孫澄放話:如果他堅持跟我在一起,那麼關於婚禮的一切費用他們都不會支付。
包括但不限於:婚禮、酒席,甚至是婚房。
彼時孫澄剛剛工作,每個月收入都很有限。
有時候甚至不能解決溫飽的問題。
他爸媽見他不肯妥協,甚至斷了對他的所有經濟扶持。
孫澄一直咬牙堅持,最後是我獨自購買了婚房,並且一個人承擔了所有的婚禮開銷。
才打破了這個僵局。
這件事雖然讓孫澄的爸媽對我有很大程度地改觀,但依然改變不了我在他們心目中農村人的刻板印象。
當他們聽說我很愛在這家餐廳用餐時,都不約而同地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我知道他們的意思。
不過是覺得我虛榮。
沒關係,我自己的虛榮心我自己滿足。
這在我看來,並沒有任何問題。
孫澄又開了口:「那個錢可能要再用一段時間,等用完了會立刻打回帳戶的,我保證。」
12、
「不用跟我保證任何事,我今天是要跟你談一下離婚。」
孫澄瞠目結舌,他問我:「就是為了這點錢嗎?」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能理直氣壯地問出這種問題。
難道錢還不能代表什麼嗎?
「是,我是把錢借給她了,當時我說要幫她忙的時候,你不是也沒反對嗎?」
「人都是有惻隱之心的,你知道她老公把她算計成什麼樣了嗎?」
「如果我不幫她,她就要帶著她女兒從樓上跳下來,她可住在二十二樓!」
「你是不是因為沒有生過孩子,所以一點也不能理解一個做母親的心?」
「她做這一切都不是為了她自己,她是在替自己的孩子爭取合理的權益。你每一年向貧困山區捐獻那麼多錢,身邊這點事情就要袖手旁觀嗎?」
他的話一句一句地向我砸來。
像是我說的這句話就是犯了很大的惡行。
他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救世主的位置。
他有想要成全的人,卻忘記每一份成全背後都有犧牲者。
可我成妤不會做任何人的犧牲品。
這是從我離開家的那一刻,就耳提面命的課題。
「她的丈夫都不會在乎她是否跳下來,她的這種行為只能威脅到在乎她的人,所以你是那個人嗎?」
孫澄很不理解我的說法:「擺在我們面前是活生生的兩條生命,他們不是你梳妝檯上擺放的娃娃啊。」
我自始至終都在冷靜地看著他。
他似乎有點接受不了我的眼神,最終敗下陣來:「錢我過兩天想辦法先打回帳戶,我不想因為這件事情跟你產生隔閡。」
其實我們都清楚,這既是錢的問題,也不是錢的問題。
我剛準備開口說話,忽然聽到旁邊有人喊:「孫澄爸爸,你也在這裡吃飯呀?」
13、
孫澄那一瞬間的慌亂幾乎無處遁形。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著我,然後摸了摸跑到他面前的小女孩的頭。
那女孩六七歲的樣子,一臉的天真爛漫。
那女孩指著玻璃窗外,仰著頭對他說道:「我剛剛在那裡路過,我說是你,媽媽說不是,我過來驗證一下。」
孟月就站在門外,歪著頭看著我們。
她身上穿了一件新的風衣,Burberry 的新款。
她跟那天在聚會上表現的狀態已經截然不同。
孫澄蹲下來問她:「吃過晚飯了嗎?準備去哪裡呀?」
她脆生生地答道:「還沒有吃,媽媽說帶我去茶餐廳,我想吃腸粉。」
孟月在門外朝她招手,她卻忽然挽起孫澄的手:「孫澄爸爸,你跟我們一起去吧,就上次我們去的那家,你一直誇他家好吃來著,還有你不是說你不愛吃西餐嗎?」
孫澄面帶尷尬:「這家還蠻好的,今天我就不跟你一起了,改天好嗎?」
小女孩的眼淚說來就來。
站在那個金碧輝煌的大廳,伴隨著悠揚的鋼琴聲,她號啕大哭。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看你上次還誇我可愛的呀!」
「媽媽說,你喜歡她所以也一定會喜歡我,因為人都是愛屋及烏的。」
「這裡好吵,我一點也不喜歡,我爸爸也總會在這裡約會那些漂亮的明星,她們都想做我後媽。」
小女孩的聲音又尖又細。
這幾句話一喊出來,周圍零星坐著的幾個客人已經朝我投來了目光。
我自若地叫來服務員:「剩下的餐食打包,幫我送到家裡吧。」
我朝門外走過去的時候,路過了孟月身邊。
見我仿佛跟沒看見她似的,她忽然伸手拽了我一把:「你真的一點都不害怕嗎?」
14、
「他最近基本每天都跟我在一起,工作室那邊已經請假兩個禮拜了,專心在忙我離婚的事兒。」
「你覺得他真的把我當作普通朋友嗎?你不會相信他的那套說辭吧?」
「你能不能不要再裝了?其實心裡特別害怕,對嗎?」
我把她的手從我的衣袖上拿走,順手又擋了擋上面看不見的灰塵。

在她快要被我激怒之前,我才笑著回答她:「我相不相信他並不重要,因為有沒有他不會影響我的生活質量。至於如何在他面前掩飾你並不是一隻小白兔,才是你真正應該關心的。」
我回頭看了一下,又說了一句:「你女兒跟你很像,懂得用眼淚收復失地,有其母必有其女。看來你的家業有人傳承了。」
她忽然就流下了眼淚,跟她女兒剛剛的表情一模一樣。
我有一種啼笑皆非的荒謬感。
孫澄正巧抱著那個姑娘出來,他有點驚訝地問道:「這是怎麼了呀?怎麼忽然哭起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望向我。
很顯然,短短的幾十秒,在他心裡已經為這件事定了性。
他向孟月道歉:「不好意思,孟月,小妤這個人說話有時候就是很直接,不太過腦子,如果冒犯了你,千萬別生氣。」
我本來還在笑,聽到他這句話,直接轉身給了他一巴掌。
孟月驚呼了一聲,連那小孩都忘記了哼唧。
孫澄震驚道:「你什麼情況?」
「我這個人就是很直接,如果你也感覺到了冒犯,千萬別生氣。離婚協議在你郵箱,簽完了禮拜一民政局見。」
15、
我很快一個人走到了街對面。
快要拐彎的時候,我下意識地朝對面看了過去。
他們一行三人還站在門口沒有走開。
這樣遠遠看過去,還真的挺像一家三口的。
我笑了笑,抬頭看了看他們頭頂上的監控,希望孟月那個還沒有離婚的丈夫看到了,也能這麼想。
其實我也曾經很想要一個小孩。
也如願以償地懷上了。
但最後卻因為舟車勞頓參加孫澄爺爺的葬禮,流產了。
從那以後,雖然我們一直沒有避孕措施,但一直都沒有好消息傳來。
每次我想起他爸媽一口一個長子長孫,都會很想笑。
三十歲以後的孫澄,已經很難支愣起來了,恐怕他們家多子多孫的福氣已經被他爺爺帶走了。
孫澄很快打來電話跟我解釋:「你別走那麼快,我把她們倆送到前面的茶餐廳就來找你。」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最近她因為離婚的事情跟她老公鬧得很僵,她怕對方來搶孩子。」
我忍不住笑道:「你是說那個在公開場合就說女兒沒什麼用的男人會來搶孩子?」
「你到底是真的天真還是裝傻呢?」
」人家孟月離婚,你在這又唱又跳的,你暫停工作這麼久,帳號也斷更了,是準備拿你的事業給她的婚姻陪葬嗎?「
孫澄辯解道:「停更是因為最近確實沒什麼素材,等忙完這陣子我會好好更新的,新的工作我也敲定了,那邊在等我提交作品集,我心裡都有數的。」
「你這麼精彩的生活居然會說沒有素材?」
被我奚落了好幾句,他的情緒明顯落了下來。
他沒好氣地說了句:「你別總是拿話擠對我行嗎?咱們之間還能正常地溝通嗎?」
「不太能,因為我沒有跟傻逼溝通的能力。你先忙著吧,我回公司了。」
16、
孟月的丈夫,當時是我們當地小有名氣的富二代。
他的爸爸是知名企業家,納稅額驚人。
孟月雖然漂亮,但能攀得上這樣的人家,還是挺讓人吃驚的。
當時還有同學開玩笑,說怪不得孟月連孫澄這樣的都看不上,人家心氣兒可高著呢。
她夫家的企業當時在疫情期間就受到了一些影響,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一直都還在艱苦支撐。
到了去年,實在是難以為繼,於是關閉了十幾家工廠。
這對孟月來說,是個不太妙的信號。
於是她開始找藉口頻繁地和對方吵架,言語中透露出想要離婚的意思。
對方家裡本來就不太看得上她,又為了這件事更加對她有成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