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呢?」我只想知道,媽媽呢。
「她……她待會兒就過來吧。」奶奶語氣遲疑。
我咬緊了牙關:「不要騙我,我媽媽去哪裡了?」
「她……她是要過來的,但說什麼放在寵物店的狗跑丟了,她要先找到狗,讓我們來找你好了,誰來都一樣。」奶奶擦了擦汗水,語氣中滿是怨氣。
我手中的菜刀落地。
像小時候那般,一次又一次地,垂下了頭。
9
這件事不了了之了。
由於男同學未成年,又沒有對我實施真正的侵犯,就算有處罰也不會重。
他的家長跪下求和解,奶奶怕影響我高考,答應和解了。
媽媽始終沒有回來。
兩天後,她才打電話問了一下。
奶奶說沒事了。
媽媽便說好,這樣她先不回家了,狗狗差點被車撞,受了驚嚇,她送寵物醫院觀察了。
我在一旁低著頭寫練習冊,呼吸都是麻木的。
電話掛斷後,我抬起頭,手中的筆將練習冊劃出了一條深深的溝壑。
數日後的高考,我發揮失常。
連日來我睡不好覺,高考的時候腦子也渾渾噩噩,一會兒聽見男同學的怪笑,一會兒聽見狗的亂叫。
最後一科我還昏睡了過去,趴在課桌上,耳邊全是媽媽的聲音。
【我可以是主持人、畫家、歌手、調酒師……唯獨不可以是喬喬媽媽。】
【人要活得像大海里的魚,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我的人生從來都是屬於我自己,我不會被孩子束縛。】
……
高考成績出來後,我只考上了普通本科。
全年級第一,勉強上了一個排名靠後的本科大學。
看著成績,我久久不語。
奶奶安慰我:「本科也好厲害了,村裡都沒有幾個大學生呢。」
說著她就咳嗽了起來,老態龍鐘的腰都快直不起來了。
我嗯了一聲,默默站起,卻暈頭轉向地跌倒。
10
我住院了。
爸爸在國外的工作也徹底了結。
他的大半輩子都在國外賺錢,在我考上大學這一年,他決定回來了。
他回家,媽媽得知消息,也難得要回家。
在媽媽回家前一天,我辦理了出院,收拾了行李,一個人坐上了北上的高鐵。
我告訴奶奶,要提前去北方適應一下,將來讀北方的大學。
奶奶憂心忡忡:「你一個南方人,跑那麼遠讀書幹什麼?我們市裡就有不錯的大學可以選啊。」
是的,市裡的大學我也能上的。
但我就想去北方。
大概是從小就對北方好奇吧。
我好奇,媽媽為什麼每次都說去北方出差呢?
雖然她是騙我的,可「北方」兩個字已經深深地烙印在我腦海里了。
所以,我要去北方。
我一個人到了北方,在學校附近租房,打工,遠離了親人。
奶奶的任務正式結束了,她不用為我付出了,因此立刻返回了農村,安心養老。
爸爸依舊不善言辭,只會給我錢。
給了二十萬,讓我好好讀大學。
我很感謝他,他一直給我錢,可我也很誠實地告訴他,我對他沒有什麼感情。
我活了十八年,見他的日子加起來不到半年吧。
我該如何喊他爸爸呢?
爸爸很尷尬地笑,大概在撓頭:「沒事,哎,你有出息就好了,爸理解你,哎……」
話語綿綿,像四月的清明雨,一直下著,卻清爽不起來。
我跟爸爸之間,從來無法擁有溫馨利落的父女情。
我便沉默,爸爸也便沉默。
媽媽倒是不沉默,她接過電話笑:「喬喬,入冬後幫我去看看今年哈爾濱的雪漂亮不,要是漂亮,我冬天去旅遊。」
「嗯。」
「到時候你也可以一起……算了,你自己去看,這麼大的人了,找個男朋友一道去看吧。」
「哦。」
11
開學後,我鉚足了勁,將大學當作了我的第二戰場。
對於很多學子來說,高中是唯一的戰場,但對我來說,只是第一戰場。
因為我在高中失敗了,我必須在大學成功。
我依然沒有放棄廈門大學,我要考研考進去!
我披星戴月,從不浪費一丁點時間,成了大學裡最另類的學生。
我也沒有回過一次家。
就像我的媽媽一樣,她騙我到北方出差,也是一次家都不回。
奶奶經常打電話問我情況,她的聲音日益衰老,時常咳嗽。
她說她快不行了,也沒有什麼願望了,只是還有一個心結。
我問她是什麼心結。
她遲疑半晌才告訴我:「喬喬,奶奶其實沒有心結,是你有心結,你的媽媽……」
「奶奶,你不會有事的,肯定長命百歲,你等我賺了大錢,給你買別墅!」
我笑著打斷,語氣堅定。
我要更加努力,賺百萬千萬,我要讓辛苦了一輩子的奶奶,過上真正幸福的晚年!
大三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聽說哈爾濱的雪下個不停,像木棉花一樣,燦爛、絢麗,當然,也冷寂。
我依舊不回家過年,埋頭苦學,備戰考研。
除夕夜,我媽給我發來了一張照片,是全家福。
我的奶奶、爸爸都在,再加上一條新買的金毛犬,一家人其樂融融。
我不明白媽媽什麼意思,所以選擇了無視。
半夜的時候,媽媽又給我發來視頻,是市裡公園放煙花的畫面。
很盛大很漂亮。
我忙著洗漱睡覺,依舊無視。
媽媽便發了文字:「喬喬,你在忙嗎?不要太累了。」
我的牙刷還在嘴裡,看著沾水螢幕上的信息,很自嘲地笑了笑。
媽,你年紀大了啊,開始有分享欲了。
你也會關心我了啊。
我用小拇指點了幾下,回了一個字:「好」。
12
考研順利,四年辛苦終究沒有被辜負。
我成功踏入了廈大校門。
這是我人生中最開心的一天。
我走在廈大的校道上,看著那些青春洋溢飛揚朝氣的學子,眼眶紅紅的,心裡酸酸的。
其實,早在四年前,我就該在這裡了。
不過現在也不遲,我想要的人生,正式開啟!
研究生的生活時而枯燥時而激情,我依舊鬥志激昂。
只是,我時常回家了。
不是回父母的家,而是回奶奶在農村的家。
奶奶身體不太好,我必須經常回去看看,給她購買一些補品,或者帶她去醫院檢查一下。
奶奶很激動,握著我的手流淚:「喬喬,你終於肯回來了,你打開心結啦?你媽媽……」
「奶奶,我給你買個電視吧,一個人多無聊啊。」
說到就干,我買了電視,找人拉了網線,免得奶奶一個人在家無聊。
奶奶輕輕嘆氣,默默看我。
要離開的時候,爸媽突然來了。
我爸很激動,又有點生分,竟然跟我握手:「你好你好。」
我笑了笑,不作聲,目光看向別處。
媽媽主動問我:「喬喬,聽村裡鄰居說你回來了,我特意來看看,你瘦了好多,這些年在北方過得好不好?」
「挺好的。」我回答了一聲,收拾行李,準備走了。
我爸不說話了。
我媽欲言又止,見我始終冷淡,只得低語:「你果然從來就不理解我。」
我身形頓了頓,扭頭看她一眼。
明明只距離半米,卻仿佛隔著一條可悲又可恨的溝壑。
溝壑的深度足以吞沒所有血緣關係帶來的感情。
13
回到北方,繼續學習。
我不常回家了,只是叮囑爸爸,一定要多照顧奶奶,必須每個月帶她去檢查。
如果奶奶出事了,我一輩子都不會回去。
爸爸點頭如搗蒜,什麼都聽我的。
研究生畢業後,我正式踏入了社會。
大概是因為我性格冷漠沉著,加上優異的能力,很快就適應了殘酷的社會。
對我而言,無論社會多麼殘酷,都不及小時候的經歷殘酷。
工作這幾年,我步步高升,很快成為了國內頂尖企業的中流砥柱,拿到了百萬年薪。
我依舊獨來獨往,沒有朋友,只想著賺更多的錢,然後買一棟別墅給奶奶養老。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倒一杯紅酒,站在公寓的玻璃窗前輕抿幾口,放鬆一下被高跟鞋勒紅的腳掌。
這種時候,我覺得玻璃中的影子很像我媽。
我是她的女兒,自然像她。
連性子都有些像。
真是夢魘啊。
我便將窗簾拉起來,不讓自己的影子出現在玻璃中。
我不想見她。
她來見我了。
工作第四年的冬天,哈爾濱下了一場早雪,全國都掀起了赴哈爾濱旅遊熱。
我媽是個熱衷旅遊的人,她自然來了。
並且她是一個人來的,因為爸爸要照顧奶奶。
她先來公寓找我,興沖沖問我去不去哈爾濱看雪。
我給她倒了一杯熱水,看著她兩鬢多出來的白髮和眼角的皺紋,有那麼一陣恍神。
時間過得真快啊。
這個富貴美麗的大明星,如今也上了時光的船,停不下來了。
「我比較忙,就不去了。」我笑著搖頭,「我去給你鋪床,你今晚住一晚再走吧。」
「去吧,很漂亮的,比以前我看過的雪都漂亮!」
我媽不肯放棄,「你這裡離哈爾濱又不遠,跟我去,咱們母女倆還沒一起旅遊過呢。」
「不去了,有點忙。」我繼續去鋪床。
身後沒了動靜。
等我鋪好床出來,媽媽像迷路的羔羊,默默坐在沙發上,低垂著頭,手中的熱水已經涼了。
我恍惚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了二十多年的時光,投射在了小時候的自己身上。
真像啊。
垂著頭的媽媽,原來跟我這麼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