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走後的當晚,我發起了高燒。
一邊迷迷糊糊地冒汗一邊喊著媽媽。
奶奶趕忙給媽媽打電話,問媽媽上飛機了沒有,要不推遲一下,回來送我去醫院,哪怕看看我也行。
「飛機都降落了,我實在沒辦法回去,如果喬喬很嚴重,你打 120 就行了。」媽媽是這樣回答的。
我渾渾噩噩,卻聽清了媽媽的話。
只是一瞬間,我號啕大哭,也不知道在哭什麼。
奶奶將電話放在我耳邊,讓媽媽安慰我。
媽媽卻沉默著,像個無話可說的陌生人。
最後她憋出一句:「我幫你叫 120 吧,不會有事的。」
我說不要,然後自己把電話掛了。
120 並沒有來。
過了兩天,病好了。
奶奶替媽媽說話:「你媽媽是個工作狂,她也沒辦法,哎。」
我抿著嘴表示明白。
媽媽的飛機到北方了,回不來的,我理解她。
我要很久才能見到她了。
然而,我三天後就見到媽媽了。
那是秋遊,整個初二的學生去海邊遊玩。
我們是沿海城市,從學校去海邊不過一個半小時。
我在浪漫海岸的公路上,跟許多同學一起,看見一個穿著白裙子戴著太陽帽的女人在畫畫。
她面朝大海,裙擺飛揚,仿佛電影里的人物。
同學們都哇塞起來,說一定是拍電影。
只有我知道不是拍電影,因為那個女人是我媽媽。
她沒有去北方出差,沒有去很遠的地方,只是在距離我家一個半小時的海邊,自由自在地畫畫。
我呆站在原地,隨著擁擠的同學們一路走向媽媽。
媽媽回頭看我們,臉上掛著許多笑容。
她像天使一樣。
大家都誇她漂亮,她熱情洋溢地揮手:「你們也很可愛哦。」
我從未見過媽媽笑得那麼開朗。
可惜,她看見了我。
她的笑容立刻僵住了,繼而眉頭緊皺,像是一天的好心情被突然破壞了一樣。
我習慣性地低下了頭,惶恐地紅了眼眶。
真奇怪,明明是她撒謊被我發現了,心虛的卻是我。
我不該來秋遊的,這樣就不會發現媽媽撒謊了。
我也不敢喊她,只想趕緊離開。
但媽媽卻喊我:「顧喬喬,過來。」
我不知所措。
同學們一片譁然,經常揪我辮子的男生大喊:「哇,她是你媽媽啊?我還以為你是孤兒呢。」
「哈哈。」
惡意的笑聲,讓人難堪。
媽媽的臉色一片陰沉。
我默默地走了過去,媽媽跟老師打了招呼,領著我去無人的地方。
她主動開口:「我在海邊住了很多年了,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這裡能給我靈感和歸屬感。」
我嗯了一聲。
她又道:「我其實從來沒有出差,我的工作自由懶散,不像你爸爸,滿世界跑。」
我又嗯了一聲。
她注視著我:「你成熟了很多,能理解我的做法嗎?」
我沉默不語。
她指了指大海:「有時候人就要活得像海里的魚一樣,自由自在,不受束縛,否則活不出自我。」
她眼中有了些光,「我不願被孩子束縛,所以我不喜歡被稱作喬喬媽媽,喬喬媽媽這個稱呼是對我個人存在的抹殺。」
她又看向我,「我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可以是畫家、作家、歌手、調酒師……但不能是喬喬媽媽。」
我點頭。
她摸摸我腦袋:「你現在明白了嗎?」
我大概是明白了吧。
我是個成績特別優秀的人,我的老師告訴過我,人生就跟答題一樣,要善於找關鍵點。
所以我在海風中思考了許久,將自認的關鍵點說了出來。
「媽媽,既然你不想當喬喬媽媽,為什麼要生下喬喬呢?」
7
媽媽為什麼要生下我呢?
如果不生下我,她是不是可以活得更像大海里的魚呢? 媽媽怔了怔,詫異看我。
接著她很平靜地回答我:「懷你的時候沒有多想,懷了就生,只是很普通的人生經歷。」
就這樣嗎? 普普通通的人生經歷啊。
像魚下卵一樣,把卵往水裡一甩,繼續當自由自在的魚。
我張張嘴,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說,有很多問題想問,可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大概從看見媽媽在海邊畫畫那一刻起,心中便有什麼東西倒塌了吧。
如同信仰,碾碎成泥。
所以我繼續嗯了一聲,表示明白了。
媽媽欣慰一笑:「你明白就好,去玩吧,媽媽繼續畫畫了。」
我轉身離開,走得很快,淚水卻模糊了臉頰。
走入隊伍時,我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頭看看。
我仍在期待著什麼吧。
可是,媽媽在專注畫畫了,她再也不看我一眼了。
8
我很快上了高中。
奶奶更加蒼老了。

於是我選擇了住校,不常回家,免得奶奶勞苦。
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我不再渴望任何人給我愛,一個人努力學習,為將來做好打算。
將來,我要賺大錢,我要好好報答奶奶的養育之恩。
高中三年,我的成績一直很優異,性格也愈發沉穩,不再動不動就哭哭啼啼了。
每次回家,我也笑呵呵的,免得奶奶擔心。
奶奶倒是事多,問我要不要給媽媽打電話。
我說不用了,媽媽很忙的。
打給爸爸聊幾句好了。
爸爸這些年經常回來了,雖然回來也就幾天,但好歹能見到面。
他是個大老粗,回來後先去找媽媽,然後來找我。
有時候他會跟媽媽吵架,當著我的面也不避嫌,就在電話里吵。
吵到後面,說要離婚,被奶奶勸住了。
我坐在一旁一聲不吭。
其實,我對他們都沒有過多的感情,因為從小就沒有好好相處過。
當然,我感謝爸爸的撫養,是他掙錢寄回來養家的。
媽媽偶爾也會寄點錢回來,只是人不回來。
我覺得,我讀完高中都未必能見到媽媽了。
我也不奢求能見到她了,我只想好好讀書,考上夢想中的廈門大學。
但高考前夕,一件事影響了我終生。
我的男同桌,約我去他家補習。
他成績很好,跟我也合得來,我心裡隱約對他有點好感。
於是我去了。
進了他臥室後,我取出書本,他卻把房門鎖了,然後一臉奇怪地坐了過來。
我問他怎麼了,他說今天家裡就他一個人。
「所以呢?」我一頭霧水。
他的表情更加奇怪:「我知道你對我也有好感,我最近壓力很大,你壓力也大吧?要不要開心一下?」
「開心?」
「對。」他目光灼灼地打量我的胸部,青春期的好奇和雄性生物獨有的占有欲令人毛骨悚然。
我立刻意識到他在想什麼。
我起身就走,他猛地將我撲倒,揚起的嘴角自信而亢奮:「顧喬喬,你喜歡我吧?我看得出來,又不是小孩了,開心一下怎麼了?」
我難以想像,平日裡害羞內向的男生,會暴露出這樣的一面。
他的臥室,成了我的牢籠。
我開始發抖,冷汗直冒。
這些年我獨立成長,遠比大多數女生要冷靜和大膽,可此刻依舊驚恐難安。
好在我腦子沒有亂。
我說得先洗澡。
他立刻同意了,把我推進了浴室,他站在門外等我。
或許是以為我真的妥協了,抑或者是興奮過頭了,他沒有搶走我的手機。
我掏出手機,第一時間點擊了媽媽的號碼。
點下後,我後知後覺,我該報警的。
為什麼要找媽媽呢?
可我又鬼使神差地沒有掛掉。
人在驚恐的時候,最希望見的人還是親人。
媽媽接聽了,幾乎是秒接。
我沉寂多年的心一下子變得滾燙,低聲呼喚:「媽媽,我被男同學騙到家裡了,在光明路明湖小區……」
「等一下,演唱會太吵了,我聽不清,你遲點再打。」媽媽用很大的聲音回答我。
我聽見那邊混亂的歌聲和喊叫聲。
我提高了語氣:「媽媽,救我,有人要強姦我!」
媽媽終於聽清了,吃了一驚:「什麼?你在哪裡?」
我又說了一次地址,媽媽說立刻幫我報警,她也會趕回來,一個小時就能到了。
我心裡一松,靠著牆壁滑倒在地,淚水決堤。
我不知道為什麼哭,我覺得不是害怕。
大概是因為,媽媽還在乎我吧。
我一下子有了勇氣,這是時隔多年的勇氣。
被愛的人,才會有的勇氣。
所以在男同學不耐煩擰門進來的時候,我抓起馬桶刷就懟到他臉上,然後狂砸亂打。
男同學嚇壞了,又見我衝到廚房抓起了菜刀,趕緊求饒:「我開玩笑的顧喬喬,我不碰你!」
我大聲罵他,用刀把他逼到牆角,等著我媽媽趕來。
終於,有人來了,在外面瘋狂拍門。
是我的媽媽,她急壞了!
我狂奔過去開門:「媽!」
「喬喬,你沒事吧!」年邁的奶奶滿頭白髮,全身發著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了。
我愣住了,看看她身後,沒有媽媽。
男同學還在求饒,說開玩笑的。
我扶著奶奶詢問:「媽媽呢?你怎麼來了?」
「你媽說你被騙到這裡了,我趕緊過來了,還喊了你大伯他們,一會也到了!」奶奶上氣不接下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