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想找我補課,我直接拒絕了!坑了我的老師,還想讓我給他孩子補課?沒門!」
我張了張嘴,最終還是說:「不要把個人情緒……」
「哎呀許老師我知道,不要把個人情緒帶入課堂,我可不是學校里的老師,我沒那麼高尚,他家這錢我不稀罕賺。」
「對了,我聽說陳歷爸媽又去學校鬧了新的班主任,結果班主任連換三個以後,所有學生和家長都有意見了,陳歷在學校已經被孤立了。」
我嘆了口氣。
高三了,正是和時間賽跑的時候。
我只怕會毀了那四十個孩子的前程。
掛斷電話後我心裡五味雜陳,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手機有十多個未接來電。
點進去看到打電話人是兒子時,我忍不住眼睛一熱,看向了老伴的墳包。
8
「媽,我爸他怎麼……」
我儘量用平靜的語氣和他陳述了最近一段時間發生的事。
「兒子,你說是不是我害了你爸?」
隔著手機我都能聽到他壓抑的哭聲。
良久後他的聲音才再次傳過來。
「不是!媽,你千萬別這麼想。」
「都怪我離得太遠了照顧不到你們。」
「我回家,我這就回家,你在家好好等著我!」
掛斷電話後我枯坐了一會兒。
我是教師,老伴是會計,我們倆相濡以沫了一輩子。
現在身邊忽然沒了那個人,整個世界都好像只剩下了我自己。
四天後,兒子提著行李箱風塵僕僕地出現在了院子裡。
「媽!」
我回過頭,熱淚盈眶。
兒子跪在墳前哭了良久,再起來時就憤憤地說:
「媽,我爸的死與你無關,是那一家子白眼狼害了我爸!」
我低著頭艱難地開口,「可我確實收了補課費。」
「媽。」
兒子扶著我的肩膀看著我,「媽,像你這種職稱的老教師補課費基本在 1000 以上,你是有錯,可你罪不至此。」
「走,我帶你回去,幫你上訴。」
我下意識地拒絕,也不想要再次被鞭屍。
這段時間的新聞到處都是,我已經好幾天沒有打開電視了。
但接下來的幾天,我家裡卻頻頻來人。
都是一些過去我教過的學生們。
他們一句句老師叫得我心裡暖呼呼的。
「老師,你還記得我吧?」
我紅著眼摸著她的頭髮,「記得,安安。」
「是啊老師,小時候我爸媽忙著去廠里上班沒人管我,都是你放學之後把我帶回家的,還單獨給我開小灶呢。」
「老師,您的事我都聽說了,你不用自責,那一家人就是欺負你年紀大,師德高,才一次次得寸進尺的。」
說完她就拍了拍自己的包。
「我現在是電視台主持人,讓我採訪你一次好不好?公道自在人心。」
我下意識地拒絕。
本身就是自己做錯了,哪還好意思上電視。
但卻招架不住安安軟磨硬泡的撒嬌。
「老師!你是不會上網衝浪,現在網上的評論都兩極分化,一大半的家長都說能找到 50 塊錢的老教師求之不得呢。」
「您現在最火了,就當幫我製造一些話題還不行?相信我!」
我猶豫了一下。
「這對你工作有好處?」
在她熱切的眼神中,我咬咬牙答應了。
9
訪談就是在我家裡錄製的,也比我想像中的簡單許多。
那個曾經跟在我身後的小女孩也變成了職場中沉穩的大人。
訪談內容逐漸深入,幾次都讓我差點熱淚盈眶。
而她也問到了大家最關心的問題。
「據學生家長說,您除了補課費之外還收取了額外的昂貴費用,為了避免留痕還特意用的現金。」
我下意識地看向了老伴的墳包。
「我老伴心臟有問題,只要做心臟搭橋就能緩解一大半。」
「如果確有其事,他現在就不會躺在那裡了。」

訪談結束後,安安陪我吃了個飯就連夜回去了。
「老師,我得儘快把視頻剪出來,把真相公之於眾。」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忐忑不安。
但卻沒想到視頻內容發出後,罵我的人居然寥寥無幾。
反而還都是罵陳歷父母的。
「原來是這麼回事,那家長也太沒良心了吧,人家一大把年紀熬夜給你補課,補到年級第一啊!這老師的教學水平不必多說吧,價格還這麼便宜,是我的話都要供起來!」
「沒錯!!這是我們班的老師,陳歷還當著所有同學的面把她趕出了教室,離開了許老師我們成績都下滑了。」
「簡直就是狼心狗肺,你們家很缺那 2000 塊錢嗎?就是想訛人對吧,搶走人家老伴的醫藥費害得人沒了,良心都被狗吃了。」
還有同學發出來了我臨走的那天給他們連夜整理的筆記。
兒子舉著手機給我看,「媽,這些學生們發的內容衝上熱搜了。」
我不懂什麼是熱搜。
「意思就是有很多人看到,很多人關注這件事了。」
「媽,回城裡,我去陪你上訴好不好?」
10
離開這裡的那天我眼睛有些濕潤。
或許所謂的公道還能回來,但老伴卻永遠留在這了。
兒子陪我去走了上訴的程序。
聯繫律師的時候,忽然有好多律師在兒子的社交平台下面留言。
「許老師,我是一八屆的學生,還記得我嗎?可以免費代理您的案子!」
「還有我還有我,許老師,我開了一家律師事務所,有需要馬上就到。」
這些學生們的評論看得我想哭又想笑。
還有人在評論區競爭起來了。
「我是勝率 99% 的金牌律師,老師,選我!」
「我我我!」
被寒透了的心仿佛在這一刻又漸漸有了溫度。
曾經我站在講台上,學生們爭先恐後舉手回答問題的景象也浮現在眼前。
我開始重新有了點信心。
我有錯,但真的罪不至此?
沒過多久,我又收到了一通陌生號碼的來電。
接通後那邊傳來的竟然又是陳歷一家的聲音。
陳歷媽的聲音依舊尖銳,「許愛禾!!你到底要搞什麼鬼,我兒子被你害得被全班同學孤立,成績一落千丈知不知道!!」
「你還上訴,不要那張老臉了你!」
陳歷爸:「我們含辛茹苦地把一個孩子培養到這麼大容易嗎,你……」
我還沒說話,兒子就忍無可忍地把電話奪了過去。
他厲聲呵斥:「你們說話給我放尊重點!」
「像你們這樣的父母,也培養不出來什麼優秀的孩子!」
大概是聽到有人撐腰,他們的態度居然柔和了不少。
我低頭笑了下。
原來他們之前那樣肆無忌憚地欺負我,是因為覺得我孤苦伶仃,欺軟怕硬。
「許老師,這件事就算是我們錯了,之前不是給您道歉過了嗎?」
「結果已經出來了,沒必要這麼大張旗鼓的,孩子現在這是高三關鍵時期,你可是老師,忍心看著你的學生在這個時候分心嗎?」」
「許老師,這是過去了我們不計較了,咱們和解好不好?」
我沒回答,而是說:「開庭的時候你們自然會收到傳票的。」
我對學生心軟了一輩子。
是他們教會了我,教師這個職業不是我無底線包容的理由。
11
或許是因為輿論壓力較大,上訴很快就開庭了。
而作為當事人的陳歷也必須出場。
上次我頭腦發昏,整個人都沉溺在老伴的病情和不該收錢補課的罪惡感中。
律師是隨便找的,材料也是隨便準備的。
在法庭上被質問得啞口無言,甚至都沒聽清他們說的到底是什麼。
只是一心想著做錯了就要認罰。
但這次兒子和律師準備得很齊全。
當我看到陳歷家拿出偽造的私下裡送給我的高價禮物時,我下意識地站起來反駁。
「那是假的,我根本沒有收到過!」
我情緒有些激動,法官看了我一眼。
律師拉著我坐下後就開始替我辯護。
秉持著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讓他們出示各種發票作為證據。
第二次開庭時,我方律師直接請來了給他們開發票的店員做證人。
「他們根本就沒有去我們店裡消費過。」
「這些發票不知道是從哪來的,我沒見過他們。」
陳歷爸媽慌了。
「你們……你們肯定是每天見過的人太多忘了,胡說八道是要付出代價的!」
法官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作偽證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知不知道?!」
陳歷父母頓時沒了聲。
只是休庭時,他們明顯慌亂了很多。
陳歷也開始過來紅著眼睛道歉。
「老師我錯了,你別跟我計較了行嗎?」
「之前都是我混蛋,你看在我年紀小不懂事的份上原諒我一次吧。」
兒子怕我心軟想替我拒絕,但我卻先開了口。
「那你能讓我老伴回來嗎?」
「陳歷,比成績更重要的,是人品。」
陳歷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許多個他在我家上課的晚上,老伴只要有精神就會給他專門做一碗肉絲麵。
說孩子用腦太累,得吃點。
可他最後連骨灰都被他們家人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