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這次的事,我想割捨,但出了門還是又咬著牙回來背走了。
我拿著行李站在樓下,昔日那些笑臉相對的鄰居們紛紛趴在窗戶處看著。
「趕緊走吧!別住我們這!」
傍晚的秋風像刀子一樣往身上割。
我抱著老伴站在外面,卻無處可去。
4
我們的房子出租出去了,現在貿然把人趕出去肯定不妥。
於是我只能拖著行李往大街上走,走累了就在長椅上坐坐,心裡默默算著僅剩下的錢自己該如何過活。
好在我還有一份工作。
無處可去時,我想到了學校的教師宿舍。
第二天,我儘可能以好的狀態出現在了校園裡。
賠償的事傳了出來,同事那些後輩們個個都面色複雜地看著我。
「許老師,你補課是不該,可陳歷那孩子是不是也太沒良心了。」
「2000 塊錢,他就眼睜睜看著他爸媽要你那麼多!你家的情況我們都知道,這……」
我艱難地扯著嘴角看著自己的後輩們。
「這件事的確是我做錯了,陳歷……只是個孩子。」
對於陳歷,我是真的心寒。
但作為老師,職業素養不允許我把個人情緒發泄到孩子身上。
半個小時後,我準時出現在課堂,在黑板上寫下了今天的題目。
年輕老師們慣用的 PPT 我不會用,還保留著原始的教學方式。
但題目剛剛寫完,台下就傳出一聲嗤笑。
陳歷的話讓我心寒。
「你一個有前科的老師,怎麼還有臉出現在課堂上啊。」
粉筆瞬間斷了半截。
我僵硬著身子,難以置信地轉過身。
陳歷雙手環臂,大咧咧地靠在椅子上,神態像極了他父母。
「同學們是不是都還不知道呢,許老太婆!私下裡給我高價補課,已經被法院罰款了!」
同學們一片譁然,緊接著陳歷就開始煽動大家情緒。
「這樣的人不配當老師,也不配給我們上課,滾出去,滾出去!」
我教了一輩子書,多頑劣的孩子都遇到過。
可在陳歷身上,我仿佛看到了惡。
其他學生們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像是不知道該不該附和陳歷的話。

我攥緊了拳頭,屈辱感讓我不得不走下了講台,走出了教室。
73 歲的我,第一次被學生趕出了教室。
我心裡一片混亂,但學校連廊的另一端卻在此時衝進來了一群扛著攝像機的記者。
5
陳歷的爸媽打頭陣。
他們像洪水猛獸一樣向我跑來,張嘴就是:「許愛禾,在學校不認真上課,私下裡高價收取補課費,這樣的人也配為人師表?」」
攝像頭幾乎要懟到我臉前,「許老師,聽說你是這所學校被返聘回來的高級教師,你怎麼會做這種事呢?」
「你已經當了五十多年教師了,這次只有一個家長站出來舉報,過去的五十年你是不是乾了很多這種事?」
「這種違背師德的事你是怎麼說服自己去做的?」
我想解釋,但這句話還沒說完,下一個問題就又拋了出來。
說話的人多了,我就只能看到他們的嘴巴一張一合,耳膜里充斥著的只有自己怦怦的心跳聲。
我眼前一黑,要扶著牆壁才能勉強站穩。
最後還是其他老師們發現這邊的狀況後跑了過來,把我圍住。
「許老師是最認真的老師,你們記者說話這麼不負責任嗎!隨隨便便就給人扣帽子?」
有人替我打抱不平,還有以前被我教過的、現在和我一起做同事的學生幫我說話。
但陳歷爸媽卻開始無差別攻擊。
「你們這麼維護這個老東西,是不是私下裡也高價收取補課費了?」
「呵呵,我們做家長的站出來舉報,擋了你們的財路了是吧!」
有些年輕老師被氣哭了,最後還是校長出面趕走了那些記者。
但是家長們聽聞這件事後,有些人也炸了。
全班 41 個人,有 10 名家長聯名要求把我開除。
學校頂不住壓力,我也收到了開除通知。
校長几次嘆氣,「許老師……」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學校也沒辦法。
但是離開前,我做了最後一件事。
私下補課,不管盈利多少都是我錯了,高三臨時換老師最受影響的還是孩子們。
我根據每個孩子的薄弱處,給他們整理了筆記。
因為年輕的時候,國家教育資源不足,所以各科我都教。
所以現在給他們整理的筆記,也包含了所有科目。
我手寫得很慢,半個月後才拖新的老師,把筆記放到他們每個人的桌子上。
陳歷除外。
因為他的那份早在補課的時候我就給過了。
他這次考了年級第一,是因為我有針對性地專門給他補了 40 個小時的課。
這次的卷子也被我壓中了兩道大題,所以才能在一眾好學生中脫穎而出。
但他基礎薄弱,如果高考剩餘的三個月不好好補習,這個成績也如鏡花水月,過眼雲煙。
塵埃落定後,我買了兩天後回鄉下老家的票。
但卻沒想到回去的那天,我忽然被陳歷和他爸媽開車攔在了火車站。
這短短几天發生的事早就讓我心力交瘁,我麻木地看著他們,「你們還想幹什麼?」
陳歷父母這次沒有辱罵,而是一反常態地態度軟了下來。
陳歷抱著幾張成績平平的卷子,他爸媽臉色難看極了。
「許老師,我家孩子不是已經到年級第一了嗎,怎麼二模成績又下滑到 100 以外了?」
「你別走,馬上就高考了,你再幫幫他,你一個老師不能看著自己的學生沒學上啊!!」
陳歷也乞求地看著我,「老師,你再幫我補 40 節行嗎?」
我笑了,「不了,我老伴已經被你們整死了,我怕下一個就是我。」
6
他們三個人都愣了一下,陳歷媽在火車站嗷的一嗓子。
「你老伴死了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別在這栽贓陷害!」
「教書育人本來就是當老師的責任和義務,你憑什麼拒絕?!」
我淡漠地看著他們,「你忘了嗎,我現在已經不是教師了。」
「是陳歷讓我從教室里滾出去,是你們親自帶來的記者。」
他們張了張嘴,頓了好一會才說:
「那……那是因為你之前做錯了事!」
「正好,這次就當是給你一個彌補的機會,你免費給我兒子補課到高考結束,我就去學校說讓你繼續上班!」
我搖了搖頭。
經此一事,我好像不想當老師了。
「不用了。」
我轉身就走,但他們三個卻不依不饒地擋在了我面前。
陳歷媽咬咬牙,「說到底不就是為了錢嗎,我們給你,這次給你 100 一節課時費,保證絕不外傳,我可以跟你簽協議行了吧!」
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認真解釋:
「學校返聘高級教師每個月的薪資是 9000,答應補課是因為……」我頓了頓,把哽咽壓了下去。
「答應補課是因為我老伴病了,每個月醫藥費要一萬多。」
「那十萬是我辛辛苦苦攢下來的手術錢,給了你們,我老伴沒錢做手術,走了。」
「我一個人花不了多少錢,給我一千的課時費我也不要。」
我抬腿就走,但陳歷卻忽然帶著哭腔喊了我一聲。
「老師!」
「老師,我上過無數個輔導班,就你教得通俗易懂又便宜,我錯了,求你再教教我吧。」
陳歷父母也開始跟著道歉。
「我……大不了我們把十萬還給你,你再幫幫我們孩子吧行嗎?」
我頭都沒回,徑直進了火車站。
我冒了一次險,害死了陪伴自己五十年的老伴。
太疼了。
我不敢了。
7
我回了鄉下老家,把老伴埋在了老房子的旁邊。
學校的年輕同事接手了我帶的班級,幾乎每天都會打電話訴苦。
「許老師,我真不知道怎麼辦了,你走了半個月大家的學習水平就整體下滑。特別是陳歷,都考過年級第一了,現在都跌到三百多名了!」
「還有那個陳歷父母,簡直太難纏了,幾乎每天都給我打電話興師問罪,說我不負責,教學水平不高,有他們這樣的父母誰敢管他家孩子啊!」
「還有,你都想不到他們還提出了什麼,居然讓我去給他們家孩子補習功課,除非我是傻子。」
我躺在搖椅上苦笑一聲。
放在以前我一定會苦口婆心地勸她不要和家長置氣。
可現在話就在嘴邊,我卻說不出來了。
我這個活生生的例子擺在面前,任誰看了應該都會害怕吧。
幾天後陳歷媽又給我打過一次電話來質問。
「姓許的!我剛知道你走之前給每個人都準備了學習筆記,為什麼我兒子沒有!」
我揉著脹痛的太陽穴,「陳歷的學習筆記我早就給過了。」
說完後,我生平第一次拉黑了家長的手機號碼。
後來我又聽說陳歷的父母到處找補課老師。
甚至開出了 2000 元一課時的價格。
但是卻沒有一個人敢去輔導他家孩子。
意外的是,我還接到了一個曾經帶過的學生的電話。
她也做了老師,不過是專門負責校外補課的那種。
曾經那個調皮搗蛋的孩子也成了名師。
「許老師,您的事我聽說了,怎麼會有那樣的家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