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喜歡您還來不及,又怎麼可能會生您的氣呢?」
丫鬟將白毛大氅披在我的身上,對賈寶玉服了服身子,道:「寶二爺,天黑了,都卯時了,我帶姑娘先回瀟湘苑。」
我正求之不得,趕忙跟著她走。
離開時,我眼尾餘光以外瞥見,剛才還面如溫玉的賈寶玉變了臉色。
他的頭顱緩慢朝左移,以一種扭曲至不可思議的弧度,移到後背處,雙眼下垂得直勾勾凝視著我。
我嚇得渾身發軟,險些再次摔倒。
「林姑娘,您小心一點。」
身後的丫鬟急急攙扶著我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道:「在這裡,千萬不要表露自己的異樣。」
她又道:「得虧你穿到林黛玉身上,有賈寶玉的愛護,否則你鐵定成為這群孽鬼中的一分子。」
我警惕地看著她:「你是誰?」
「我是你的丫鬟,紫鵑。」
丫鬟聲音壓得更低了:「同時,我和你一樣,也是穿書者。」
有了賈寶玉試探的前車之鑑,我沒有貿然表明自己身份,裝著糊塗道:「什麼是穿書者?我不懂你話里的意思。」
紫鵑輕笑一聲,只道:「你只要記住,整個紅樓鬼書中,除了我和你之外,再沒有一個活人了。」
4
沒有活人了?
可規則顯示:「一個紅樓,一座賈府,半數皆是鬼。」
那剩下的半數是什麼?
「剩下的是感染物。」
紫鵑像是知道我心中所想,她嘆了口氣,又道:「賈寶玉嘴裡的玉是感染源,自打賈寶玉出生後,紅樓夢裡面的人物不是變成活屍,就是被感染成沒有靈魂的感染物。」
我依舊沉默,但心中卻震撼不已。
以前,我一直認為,賈寶玉嘴裡的玉,是女媧補天剩下的靈石。
可現在,我才知道,靈石竟是罪惡感染源,讓整個紅樓里的人變成鬼物……
「嘻嘻。」
「嘻嘻嘻嘻。」
我與紫鵑在穿過枝葉繁雜假山石的時候,身旁乍然傳來小童玩耍嬉笑唱童謠的歌聲:
「我曾期望有個家。」
「有個愛我的娘親和爹爹。」
「可出生那天,爹爹把我掐死啦。」
「我被埋在了楓樹下。」
「娘親哭啊哭,哭出了很多的血。」
「後來啊,天上下了很多雪。」
「大家的茶盞里,就多了我的頭髮,還有娘親的血。」
這首童謠聲音幽怨,句句滲人,像針一樣,扎刺在我耳邊,讓我感到頭皮發麻。
「快走。」
紫鵑臉色一沉,抓緊我的手,加快步伐穿過林中小徑。
「小娃娃,小娃娃,娃娃不想埋楓樹下。」
「小娃娃,小娃娃,娃娃不想飄茶盞里。」
「小娃娃,小娃娃,娃娃想要爹爹和娘親。」
突然,一雙青紫的小手緊緊拽著我的衣裙。
她小小的嘴裡仍舊唱著幽怨的歌:「姐姐,姐姐,你做小娃娃的娘親好不好?」
「別理它!」
紫鵑抬起腳,用力踩在娃娃的手上:「整部紅樓里沒有一個嬰孩出生,那是因為剛出生的嬰孩都被掐死了,這些鬼嬰會迷惑人的心智,你快走!」
我沒有任何猶豫,使足了勁,瘋狂朝前跑去。
「嘻嘻嘻。」
身後娃娃嬉笑的歌聲漸行漸遠:「小娃娃,小娃娃,娃娃想要爹爹和娘親。」
我一口氣跑了很久,直到身邊不再傳來可怖的童謠聲。
可這時候,我驚恐地發現,我與紫鵑分開了!

我的眼前黑漆漆一片。
我不知自己身處何地。
更摸不清楚這裡的狀況。
這種獨身一人,孤立無援的感覺,讓我無比絕望。
恰時,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小玉,你在這幹嗎呢?」
這是我在現實生活中,媽媽的聲音!
我無比驚喜地扭過頭:「媽,你……」
話被硬生生止住。
我身後,出現的不是我媽。
而是一個穿著過腳面墨青色壽裙的女人。
她的臉很白,塗了厚厚一層白粉,眼窩處空蕩蕩,沒有眼珠子,鼻子和嘴唇卻用針線縫合著。
「嘻嘻。」
女人歪著頭,被縫合嘴唇的縫隙中,發出尖銳可怖的歌聲:
「娘親找到小娃娃了!」
「娘親要帶娃娃去楓樹地里睡覺覺。」
我嚇得周身血液逆流,身體無法動彈。
可我的心臟卻噗通狂跳,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心腔!
宣紙上的殷紅小字規則,躍然於我腦海中:「天黑有人叫你,不要回頭。」
我回頭了。
我……
我違反了規則!
5
穿著青色壽裙的女人緩緩朝我走來。
她腳步很緩,很慢。
與此同時,她的嘴裡緩慢唱出滲人的歌:
「娘親懷胎十月,曾期待有個小娃娃。」
「有一天,小娃娃出生了。」
「孩子爹爹掐死了小娃娃啦。」
「娃娃被埋在楓樹下。」
「娘親哭啊哭,哭出了很多的血和淚。」
歌聲幽怨,令人渾身顫慄。
與此同時,我注意到,周圍的楓樹下的泥土開始隱隱有鬆動的趨勢。
吱,吱嘎。
一雙雙枯槁的手從伸了出來。
一顆又一顆顆的頭顱從泥土裡探出。
無數的穿著青色壽裙的女人朝我爬來。
她們的嘴和鼻全部都被縫合了。
但她們的喉嚨里,都在唱著統一可怕的歌謠:
「後來啊,娘親的眼睛哭瞎了,再流不出血淚了。」
「爹爹嫌棄娘親沒用啦。」
「爹爹把娘親的嘴巴和鼻子縫住啦。」
「娘請也埋在楓樹下啦。」
「可娘親,只是想要找到小娃娃。」
冷汗從我的額頭簌簌地掉落下來。
我想哭,卻僵硬得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
「嘻嘻。」
「娘親找到小娃娃了。」
「嘻嘻嘻,娘親要帶娃娃去楓樹地里睡覺覺。」
倏地,一隻腐爛露骨的手觸碰在了我的手上。
「娃娃乖啊,跟著娘親去睡覺覺吧。」
我低下頭,對視上慘白無比的臉。
無數擁擠著的穿青藍壽裙的女人,就像喪屍一樣,無比貪婪地看著我,想抓住我。
我承認,她們很慘,很慘。
可這不是她們拉我死地里的理由!
「娃娃別怕,娘親帶你去睡覺覺。」
三四雙腐爛的手,同時扒在了我的身上。
她們抓住我的四肢,各自朝各自的方向使勁扯著。
我感到自己即將被分屍……
「啊啊啊!」
我瘋狂尖叫著。
倏地,扒在我脖子上的壽裙女人突然減了力。
紫鵑不知何時出現在我的身旁,她手裡拿著一根手指長的針線,奇准無比地穿透了女人的嘴。
那女人瞬間不動。
我渾身一驚。
壽裙女人的生前被針縫嘴。
死後,竟還有遭此酷刑。
可現在容不得我聖母心泛濫,我拉著紫鵑的衣袖:「謝謝你。」
「林姑娘,你快走!」
紫鵑拿針刺著女屍,不斷給我開闢出新的路徑。
我大喊著:「我們一起走!」
她回過頭,對我露出苦笑:「我出不去了,二十四小時已經過了,我再也出不去了。」
我脫口而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別管太多,現在當務之急是你趕緊出去!」
紫鵑一面用自己身體抵擋著無數青藍壽裙女屍,一面沖我高聲喊:「你記住,別再違逆規則,天黑不要回頭!」
「還有,你千萬不要表明異樣,只要你按照規則做,就能活著離開這個地方!」
我跑了很久,直到聽不到身後有一丁點聲音。
我很想看看紫鵑現在怎麼樣了。
可我不敢再犯蠢回頭了……
6
「小姐,天這麼晚了,您身體本就弱,當心染上風寒。」
在我前方不遠處,站著一個穿灰綠色夾襖的婆子,她手提著燈籠,似是埋怨地看著我:「若是您病了,免不得一陣傷筋動骨,又是躺床上無法動彈。」
「咳咳。」
她話音剛落,我就覺得自己胸口憋悶,忍不住拿著帕子咳嗽。
「哎,小姐,下次天黑,您可就不能出去了。」
婆子忙走到我身邊,攙扶著我的胳膊:「寒冬風寒大,您要是病了,那可怎麼受得了。」
紫鵑說得真的沒錯。
紅樓里,只有我與她是活人。
這婆子一靠近我,我就聞到一股無比腐爛的臭味。
這種味道與賈寶玉不同。
賈寶玉身上好歹還有香料遮掩,但這婆子身上純純是爛肉的臭氣。
「咳咳。」
我借著咳嗽,假意脫離開她。
在婆子的引路下,我們繞過小石子小徑來到瀟湘館。
這裡並不大,但勝在幽靜,且旁邊竹郁青蔥,景色宜人。
但,這裡始終縈繞著一股子腐臭的味道……
一進屋子,婆子趕忙給我把白氅脫下,抖了抖,又端來茶盞讓我喝茶。
我突然想到賈寶玉的楓露茶。
那殷紅的茶水顏色,讓我一陣犯噁心,幾乎脫口而出:「我不喝。」
「那我去給您弄來水,讓您梳洗梳洗。」
婆子走到外面,招呼了一聲,叫丫鬟們傳來水盆。
她兀自在屋廳內放著些銀炭,說道:「小姐,您感覺怎麼樣?」
炙熱的炭火燃燒著,烘烤的屋子裡很是溫暖。
卻也更加激發了那種腐爛的肉臭味。
這是丫鬟婆子們身上散發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