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個堂妹,特愛搞陰謀論。
姐姐的男友喜歡給她做飯,堂妹說:「笑死,你真以為他愛你?他是想把你喂胖,等你胖了沒人要,就離不開他了。」
我爸被工程欠了款,我給他轉了筆生活費。
堂妹說:「笑死,你真以為你爸沒錢?他這是故意裝窮,榨取你的錢給你弟買房。」
她把別人的生活攪和得雞飛狗跳,被怪時卻比誰都委屈:「我都是為你好。」
後來,她一貧如洗,發微信向我借錢。
我只回了她兩個字:
「笑死。」
1
我堂妹第一次嘗到陰謀論的甜頭,還是在小學。
那時候老師上課講司馬光砸缸的故事,下課後同學們仍然在討論。
大家都說司馬光機智又勇敢,救了掉進缸里的小夥伴。
這時候,堂妹走到討論的人群旁,漫不經心地道:「你們以為事情的真相這麼簡單?」
她這麼一開口,把周圍人的好奇心都吊起來了。
眼看著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堂妹來勁了。
她幽幽地道:「沒人敢告訴你們,其實那個掉進缸里的人,是司馬光自己推進去的!」
同學們頓時炸了,全都圍在她身邊,你一言我一語地問:
「真的嗎?」
「為什麼課文上不是這麼寫的?」
「老師上課的時候怎麼也不告訴我們?」
堂妹高深莫測地笑了笑:「老師?老師怎麼敢教這些。」
「至於課文,更是只寫一些大家願意看到的真善美,根本不是這個世界的真相。」
我站在一旁,反駁她:「那個被救的人只是掉水裡了,又不是啞了,如果真是司馬光推他,他為什麼不說?」
堂妹的臉短暫漲紅了一瞬,隨即她勾起嘴角,深沉地道:
「因為他喜歡司馬光。」
「你明白了嗎?這件事裡,司馬光得到了名聲,而那個被他救的人,得到了愛情。」
我石化了。
2
然而,我不信,卻有很多人願意信。
那一天放學時,還有很多人圍著堂妹。
比起課本上簡單的故事,大家更願意相信她口中離奇而又複雜的版本。
「邱淇淇,你怎麼知道這麼多的?」
「你是不是比我們看了更多的書?」
堂妹淡淡道:「大家看的書都是一樣的,只不過我想得更深、更透徹。」
同學們紛紛露出了佩服的眼神。
堂妹很高興。
在此之前,她是班裡的小透明,長相一般、成績一般、人緣一般。
這是她第一次體會到眾星捧月的感覺。
從此之後就一發不可收拾。
她把各種網絡上看來的東西添油加醋、大肆傳播,講得神秘兮兮。
老師後來知道了,找到我:「詩含,你是淇淇的堂姐,回去跟家長說一下這個情況。」
我回去說了,奶奶卻不以為然:
「小孩子隨口說說而已。」
她覺得等堂妹長大,懂得事情多了,自然就好了。
然而並不是這樣,隨著長大,邱淇淇開始變本加厲。
新年的時候,大家聚在一起吃飯,在外面工作的堂姐也回了家。
堂姐原本很瘦弱,一米七二的個子只有九十斤,動不動就生病,例假的時候更是疼得死去活來。
結果這次回家,她明顯豐潤了許多,氣色也變好了。
親戚們問起,她笑著打開相冊,給我們看她男朋友做的菜:
「喏,這是紅燒雞翅,這是番茄肥牛。」
「他也沒什麼愛好,就喜歡鼓搗吃的,我愛吃什麼他就做什麼,我這一年來胖了七八斤。」
堂姐說起這些時,臉上充滿了幸福。
我真心為她高興。
眾所周知,堂姐的上一任男友是個渣男,最擅長冷暴力,堂姐在那段戀愛中受盡折磨、生病暴瘦,一度被 PUA 得認為自己不配被愛。
如今終於走了出來,遇到了真心對她好的人。
然而,就在我們其樂融融地說著「什麼時候讓我們也嘗嘗姐夫的手藝」時,邱淇淇突然放下筷子,冷不丁地開了口:
「笑死,你們不會真的以為堂姐的男朋友喜歡做飯吧?」
一時間,餐桌上寂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邱淇淇身上。
邱淇淇很滿意。
剛剛我們所有的話題都圍繞著堂姐,如今,她總算來到了聚光燈的中心。
邱淇淇享受著眾人的關注,慢悠悠地分析:「堂姐過去是模特身材的大美女,這會讓男人很沒安全感的。」
「所以啊,他就想方設法地把你喂胖,你胖了、沒人要了,自然就離不開他了。」
堂姐的臉色瞬間變得雪白。
她看著邱淇淇:「你什麼意思?」
「他根本不是這種人,你甚至沒有見過他,憑什麼做這種結論?」
堂姐氣得發抖,邱淇淇卻滿不在乎,她搖了搖頭,嘆氣道:
「唉,居然還在幫那個男的說話。」
「戀愛腦的女人不聽勸,真是沒救了。」
3
邱淇淇這幾句話,直接把堂姐的所有解釋堵了回去。
因為堂姐越解釋,就越被證明是戀愛腦,邱淇淇也就顯得越正確。
那天的聚餐不歡而散。
消息七拐八拐,不知怎麼的,邱淇淇說的話還傳到了堂姐男朋友和對方家人的耳朵里。
堂姐的男朋友沒說什麼,但從此之後做飯的積極性就降低了,即便仍然給堂姐做飯,也再不是之前那副開開心心的模樣。
堂姐也不再在朋友圈發美食照片了。
不僅如此,她回家時情緒總是很低落,有時候還會偷偷哭。
我怪邱淇淇亂搞陰謀論,人家本來好好的,硬是去增添嫌隙。
邱淇淇卻毫無愧意:「是她想得太少,我多幫她想一想而已,難不成我還有錯了?」
「還有,邱詩含,你也別想堂姐的事了,你自己被坑成這樣,你還沒意識到嗎?」
4
我終於體會到了邱淇淇的威力。
當她煞有介事地望向你,用這種高深莫測的語氣問你時,你會忍不住脫口而出——
「你什麼意思?」
邱淇淇笑了笑。
「奶奶說,你上個月把實習工資全都打給你爸了。」
這是真的。
我爸工程的老闆突然跑路了,過去的一年裡,我爸一直在各地追款。
款一直沒追到,還欠著工友的錢,所以他過得很拮据,每餐都是隨便買點速食對付,最後在外地沒辦法了才給我發消息:
「閨女,能不能轉五百塊給爸急用?下個月就還你。」
我鼻子一酸。
我知道我爸的性格,他一個人把我和我弟拉扯大,最喜歡在兒女面前充當頂天立地的英雄。
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跟我開這個口。
我留了點生活費,然後把所有攢下的實習工資都轉給了他。
我爸不要,要給我轉回來,我大方地說:「沒事,我有錢。」
電話里,我爸的聲音第一次哽咽了:「詩含長大了。」
我心裡也很驕傲。
過去的我一直是被爸爸保護的小女孩。
如今,小女孩長大了,也可以在爸爸困難時保護他。
然而,此時此刻邱淇淇卻抱著手臂,冷冷地道:
「你真以為你爸沒錢了?」
「邱詩含,你這個人最大的問題,就是看人看事太過簡單。」
「你爸怎麼可能真的沒錢,他故意在你面前吃饅頭、鹹菜,讓你可憐他。」
「實際上是想把你的錢都榨走,給你弟弟。」
我氣懵了。
邱淇淇雖然是我堂妹,但鑒於我不喜歡她的性格,我們兩家來往並不密切。
她對我家的情況了解甚少,卻能信誓旦旦地腦補出這樣一出倫理劇。
邱淇淇看著我漲紅的臉,冷笑:「你也別不信,你爸是重男輕女的人,不然他為什麼不找你弟弟要錢?」
「說到底,當爹的都更心疼兒子罷了,女兒自古以來都只是工具。」
「今天算我好心提醒你,別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我心裡裝了一萬顆核彈,眼看著就要爆發。
然而,就在我開口罵人的瞬間,突然聽到後面一聲門響。
猛地回頭,我發現我爸站在門外。
一年不見,他頭髮白了,穿著一件有點髒的夾克,左手拉著行李,右手拎著一兜子剛買的草莓。
那是我最愛吃的水果,他自己嫌貴,給我買卻從來大手大腳。
我爸的臉色很難看。
剛剛邱淇淇的話,都被他聽見了。
他緩緩放下草莓,轉身離開。
那背影似乎佝僂了許多。
「爸!」
我顧不上邱淇淇了,趕緊追上去。
臨出樓門的地方,我總算攔住了我爸。
他身影佝僂著,臉上是一個中年男人的愧疚。
「是爸沒用。」他低聲說。
他不怪邱淇淇,只怪自己為什麼要開口向女兒要錢。
我的眼淚立刻掉下來了。
「爸,你別這麼說,我快工作了,弟弟明年也要上大學了,咱們一家人都會越來越好的。」
「我也從來沒覺得你偏心,你千萬別多想。」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忙著安慰我爸的時候,邱淇淇卻在樓上看著,淡淡地在電話里跟她朋友聊八卦:
「哎呀,我那個姐姐,邱詩含,你認識的,真的是冥頑不靈。」
「虧她還是 985 畢業的,都被榨走全部的存款了,還忙著安慰她爸,以後估計就是被她弟吸血的份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