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最初總是大聲對我呵斥。
到最後拳打腳踢成了家常便飯。
我有報警,有想過離婚。
可每次搬出去。
總能被他找到。
表面上他痛哭流涕給我磕頭認錯。
但熱鬧散去,人群離開。
他猙獰的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
如同影子陰魂不散。
死死纏著我。
那晚,我把團團託付給了閨蜜宋知雪。
她和我認識了十多年。
一直想方設法幫我擺脫蔣永志。
也曾被我連累得差點丟了工作。
或許察覺到了我的意圖。
她抱著團團目送著我離開,忍不住勸道。
「嘉玉,你一定要回來接團團啊!」
我朝她笑:「當然了。」
可我食言了。
我給蔣永志喂下安眠藥,拿榔頭將他打成了重傷。
但他居然還能拼盡全力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我們兩敗俱傷。
我沒有辦法再去接團團回家了。
拐過熟悉的巷道,我飄進了宋知雪的家裡。
此時已經是深夜。
距我一天半的期限,只剩一天了。
家裡沒開燈。
萬籟俱靜。
客廳空無一人。
我從客廳繞到陽台,又從衛生間繞到廚房。
陽台上的大狗籠里放著團團的玩具。
電視櫃旁邊還有兩袋未拆封的狗糧。
沙發上依稀可見幾縷小狗的毛髮。
宋知雪給團團做的小毛衣只鉤了一半的圖案。
可是,我找遍了整個家裡。
都沒有看見團團的身影。
團團去哪兒了。
我急急忙忙地跑進臥室。
宋知雪正坐在窗邊,抱著相框好像睡著了。
她臉上滿是濕漉漉的水痕,眼睛腫的像核桃。
我想叫醒她。
左右張望,只能用盡全力吹動窗簾。
窗簾碰倒了桌上的花瓶。
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正在熟睡的宋知雪,一個鯉魚打挺驚醒過來。
她看了看四周,疑惑:「關了窗戶的啊,哪兒來的風。」
我急不可耐地再次吹動窗簾。
她愣了愣。
突然提高了聲調:「徐嘉玉!嘉玉!」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嘉玉你來了嗎!」
我推動桌上的化妝盒,一把化妝刷倒在了地上。
宋知雪的聲音從開始的興奮。
又帶著一絲害怕。
「你是來帶我走的嗎?」
我:「……」
我又扔下一根化妝刷。
兩柄刷子組成了一個「X」的圖案。
宋知雪放下心來。
她擦了擦眼淚,欣喜地像機關槍一樣叭叭叭說個不停。
「蔣永志成植物人了,你知道嗎?」
「我跟你說他活不了多久了,馬上就要沒了!」
她急迫地想要告訴我。
關於我離開後所發生的一切。
「你留給我的錢,我給你買了一塊墓地。」
「就在之前我們爬山時路過的那片墓園。」
「你說那地方依山靠海,風水很好。」
留給你的錢,你拿去用啊。
給我買墓地做什麼。
我的骨灰撒哪兒不是撒啊。
想起她身上還背著房貸。
我死後的頭七那幾天,看著她一直在殯儀館忙碌。
都沒睡上一個好覺。
我心裡很是難受。
想著她要是拿我的錢去點小男模,我也允許了。
我捧著她的臉仔細看著她。
宋知雪又害怕又想笑,模樣有些滑稽。
我想起正事,連忙把桌上那隻團團的小擺件輕輕推到地上。
――對了,團團呢?
――我在家裡沒看見它。
――它現在眼睛好點了嗎?有沒有挑食?
那隻小狗的擺件咕嚕嚕滾了一圈,滾到了宋知雪的腳旁。
她低頭看著那個擺件。
張了張嘴。
聲音變得乾澀。
「嘉玉,對不起――」
她抱著我的相框,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我沒有照顧好你的團團。」
「你去世的那天,團團從家裡跑丟了。」

「再也沒回來了……」
7.
宋知雪不停地哭著道歉。
她說她找了很久,查了監控,也發了傳單。
可是沒人看見團團。
她知道團團對我來說,就像我的孩子。
這是我留給她唯一的遺物。
「我這幾天忙著找團團,都沒來得及給你燒紙錢。」
「你別擔心,我已經找我朋友幫忙問了。」
「他們有團團的消息就聯繫我。」
「團團是個很聰明的小狗,一定不會有事的。」
我見宋知雪哭得難受,也沒了責怪她的心思。
輕輕撫摸了她的頭頂。
我最後一次和她擁抱。
――沒事的,你也有好好地照顧它。
離開房間後。
深夜,街上空無一人。
只有路燈和頭頂的明月清冷寂寥。
等再一次的太陽升起落下,我就要離開了。
此時我只覺一陣茫然。
不知道團團現在在哪裡。
有沒有好心人收留它。
它還沒過上幾年好日子。
就又要流浪了。
走到街角,聽到前面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我愣了愣。
曾經團團生病的那段時間裡。
每到夜晚,傷口疼痛。
它就獨自窩在小窩裡可憐巴巴地抽噎
我守著它入睡,看它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個小腦袋。
又覺得這日子還有盼頭。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我連忙加快腳步。
然而走過轉角,才發現是一個小女孩蹲在地上。
我心裡剛升起的那股希望又被熄滅。
走近了些,認出這是和我分別的那個盲人小女孩。
我蹲下身,輕輕抱起她。
「怎麼哭了,想媽媽了嗎?」
我放緩了語氣:「還沒天亮呢,你還可以和你媽媽再多呆一會兒。」
她擦了擦眼淚,側耳聽了半晌。
有些欣喜:「是你呀。」
但聲音又逐漸低落。
「我沒找到媽媽。」
「她不在那裡了。」
一時寂靜無話。
我沒找到我的女兒。
她也沒找到她的媽媽。
我抱著她坐在江邊的長椅上。
兩個陌生的靈魂因為此刻而慢慢靠近。
我看她情緒低落,忍不住出聲道:「萬一,你媽媽去朋友家了呢。」
「要不我再陪你在你家門口等等?」
她仔細聽著我說話,許久才搖搖頭。
「其實我也不知道媽媽去哪裡了。」
「也可能她不要我了。」
我安慰她:「怎麼會有不要自己孩子的母親呢?」
土土低垂著頭:「可能因為……我不是媽媽的孩子。」
「我學著姨姨,給媽媽寄了很多好東西。」
「都是我偷偷存了很久的。」
「可是媽媽沒有給我回信,也沒有回來找我。」
她自言自語低聲碎碎念叨。
「我媽媽很厲害的,像神仙一樣。」
「她能活很久很久,無所不能。」
「我就算在天上等她,也要等幾百年呢。」
她擦去眼淚,問我:「姨姨,你見到你女兒了嗎?」
我喉嚨一噎。
也苦笑:「沒有。」
「她……不在家了,我朋友還在找她。」
這次換土土安慰我。
「肯定能找到的。」
「我小時候走丟過一次,我怕媽媽找不到我,就在原地等她。」
「很快媽媽就回來了。」
東方的天際慢慢泛起魚肚白。
天要亮了。
我們倆沿著江邊走著。
不知要前往何方。
突然土土閉著眼嗅了嗅:「有小狗的味道――」
我稍稍愣怔,連忙追問:「在哪裡?」
她指了指不遠處。
「那邊。」
「有很多很多小狗。」
8.
我們一路跑去,在樹林裡發現了一個簡易棚子。
被籬笆圍了起來,還拿竹篾遮擋著。
看守的人估計有事離開了,草地上散落著幾個被掐滅的煙頭。
透過間隙,依稀能看見有個大鐵籠。
鐵籠里擠滿了流浪狗,髒兮兮的快要辨認不出模樣。
它們沉默地互相依靠蜷縮著。
似乎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會是什麼。
每隻流浪狗的眼神都無一例外地充滿了膽怯和哀傷。
「它們都是被抓來的狗狗。」
土土朝我解釋道:「已經很久沒有飯吃了,還挨了很多打。」
我仔細辨認了一下。
沒有發現團團的蹤跡。
它們不是團團。
卻都有團團的影子。
我看著漸漸升起的太陽。
又看了看身旁不斷嗅聞,神色焦急的土土。
我問她:「你想救它們嗎?」
土土連忙點頭:「救!當然要救!」
我蹲下身,輕聲問。
「那你不想再去找你的媽媽了嗎?」
――我們只有半天的時間了。
她低頭想了半晌,抬頭很認真道。
「我和媽媽遲早會相遇的。」
「但是它們的媽媽還在等它們回家。」
沉默半晌。
我突然開口。
「你在這裡等我。」
「我去找人幫忙。」
等我到了坡上, 再次回頭。
她乖乖地坐在草坪的角落。
湊在籠子前安慰那些被抓的流浪狗狗。
在那一剎那間。
我好像看見了團團的身影。
要找到人幫忙是一件困難的事。
畢竟我只是無形無影的魂魄。
我找了很久, 才找到幾位正在遛狗的人。
我一路引導著他們的小狗,讓小狗將他們帶到了被遮蓋的鐵籠前。
土土安撫著籠中的流浪小狗。
在場傳來了一陣陣哀慟的吠叫。
遛狗的人群也出現了騷動。
「這是什麼啊?怎麼這麼多狗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