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是我新的「爸爸」,但前提是,我得聽話,不能軟弱。
傅辭抱著我,轉身走出了這個白色的房間。
門外,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個穿白大褂的人,血流了一地,空氣中的血腥味更濃了。
我沒有害怕,反而有種釋然的快感。
傅辭目不斜視地從他們身上跨了過去,皮鞋踩在血泊里,發出黏膩的聲響。
他的手下跟在身後,恭敬地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我被他抱上了一輛黑色的車。
車裡很暖和,和他略帶涼意的懷抱截然不同。
一個手下遞過來一條幹凈的毛毯,傅辭接過,把我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只露出一顆腦袋。
「回莊園。」
車子平穩地駛出,將那座金碧輝煌的人間地獄甩在身後。
我靠在傅辭懷裡,藥劑的副作用讓我昏昏欲睡,但我強撐著不肯閉眼。
我怕這是一場夢,夢醒了,我又回到了那張冷冰冰的手術台上。
傅辭似乎察覺到了我的不安,他那隻大手一直沒有離開我的後背,一下一下,有節奏地輕拍。
「睡吧。」
他淡淡地開口。
「以後沒人敢動你了。」

他的聲音像是帶著某種魔力,讓我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在傅公館裡住了下來。
這裡的一切都像一場不真實的夢,柔軟的床,乾淨的衣服,還有吃不完的食物。
這是我從未擁有過的一切。
可我每天都在凌晨四點準時醒來,再也睡不著。
我記得媽媽說過,家裡不養閒人,賠錢貨就要有賠錢貨的態度。
我不能成為傅先生的「賠錢貨」。
於是我悄悄溜出房間,按照曾經的生活,拿起抹布擦拭著扶手,將巨大的客廳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天剛蒙蒙亮,我又跑進廚房,想給傅先生做一頓早飯。
可面對那些我從未見過的廚具,我只能笨拙地學著傭人的樣子,煮好一壺熱水,泡了一杯茶。
管家發現我的時候,臉上滿是為難。
他看著我灰撲撲的臉蛋和手裡緊緊攥著的抹布,嘆了口氣,最終還是轉身向傅先生彙報去了。
傅先生坐在餐廳里,慢條斯理地用著早餐。
我像個犯了錯等待審判的孩子,低著頭站在一旁,雙手絞著衣角,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喝了一口我泡的茶,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下一秒,他放下茶杯,伸手揪住了我的後衣領,像拎一隻貓一樣把我拎到他面前。
他的眼神很認真,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
「做我的女兒,要學的可不是怎麼伺候人。」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
我仰起臉,迎著他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什麼苦我都不怕,只要您別丟下我。」
他看著我眼裡的倔強,沉默了許久,最終鬆開了手。
「可以,那就證明給我看。」
那天開始,我的生活被各種課程填滿。
不再是擦地和洗碗,而是禮儀、多國語言、金融、格鬥、馬術……傅先生為我請來了各個領域最頂尖的老師,為我量身打造了一套培養方案。
我像一塊快要渴死的乾癟海綿,瘋狂地吸收著所有能讓我變強,能讓我有資格留在這裡的知識。
禮儀老師用戒尺敲打我彎曲的脊背,告訴我挺直腰板是高貴的第一步。
格鬥教練一次次將我摔在墊子上,告訴我只有拳頭夠硬,才不會任人宰割。
我從不喊疼,也從不叫苦。
因為每次身體上的疼痛,都不及爸爸媽媽帶給我的痛。
而姜家,我的好爸爸,好媽媽,用賣掉我換來的那筆錢和免除的債務,過上了他們夢寐以求的好日子。
這是傅先生的手下放在我面前的資料,上面有照片。
媽媽挎著她以前總是在櫥窗外流連的名牌包,笑得滿臉幸福。
爸爸也換上了體面的西裝,聽說在一家公司里當上了小領導。
而沈心悅,穿著漂亮的裙子,被他們一左一右地牽在中間,像個真正的公主。
他們搬了家,住進了高檔小區,逢人便聲淚俱下地講述那個「入室搶劫」的夜晚,他們是如何與歹徒鬥智斗勇,卻還是沒能保住我這個可憐的女兒。
他們咒罵劫匪的殘忍,表達著對我的思念,博取了所有人的同情和讚美。
親戚朋友們都誇他們是重情重義的好父母,只有沈心悅這個養女,才能慰藉他們失去親生女兒的傷痛。
我看著照片上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樣子,手指慢慢收緊,將那張照片捏得變了形。
傅先生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低沉的嗓音響起。
「恨他們嗎?」
我鬆開手,將皺巴巴的照片撫平,然後抬起頭,臉上露出了一個不屬於我這個年紀的,淡淡地微笑。
我將照片撕碎丟進垃圾桶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垃圾,就該待在垃圾堆里,不是麼?」
我經過嚴格的訓練,達到傅先生的要求的那個晚上。
傅先生的助理阿四,一個文質彬彬的男人,交給我一份牛皮紙袋。
他像往常一樣躬身,語氣平靜。
「大小姐,先生說,這些東西,您有權知道。」
文件很厚,我一頁頁翻看著,即便多年曆練,但我看到這些依然會激起我當年的回憶。
上面詳細記錄了我的好爸爸姜成,是如何挪用公款去賭博,最後欠下了龍哥五十萬的賭債。
後面附著的是通話錄音的文字稿,以及轉帳記錄。
阿四適時遞過來一份錄音,我穩定心神,按下了播放鍵。
嘈雜的背景音後,是我多年仍未忘記的媽媽的聲音,她的語氣裡帶著祈求。
「心悅身體不好,你們不能動她。」
「另一個,另一個你們帶走吧,她皮實。」
爸爸的聲音緊跟著附和道。
「對對,阿阮她從小就命硬。」
耳機里沙沙的電流聲,將我喚回現實。
我世界裡最後一點點可笑的溫度,也在這句話後徹底消失了。
我摘下耳機,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對面牆壁上那面巨大的落地鏡。
鏡子裡,一個衣著簡陋的白衣少女,躲在角落裡哭泣發抖。
而後她的身後一位黑衣男人輕輕牽起少女的手,走向光明。
我看著鏡子裡的這一幕,笑了而後我聲音平靜地問身後的阿四。
「爸爸他會教我怎麼讓他們比我痛苦一百倍嗎?」
聽了我的話,阿四鏡片後的雙眼閃過讚許。
他恭敬地回答。
「先生說,他只負責遞刀,怎麼用刀,是您自己的事。」
我懂了。
第二天的晚餐,長長的餐桌上只有我和傅先生兩個人。
他慢條斯理地切著盤子裡的牛排,刀叉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頭也沒抬,像是隨口一問。
「想好了?」
我放下手中的刀叉,坐直了身體,直直看向對面的傅先生。
「想好了。」
「我要他們一家,從希望到絕望,最後在悔恨中一無所有。」
傅先生切牛排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嘴角勾起欣賞的微笑。
「很好。」
他將一小塊切好的牛肉放進嘴裡,優雅地咀嚼著。
「阿四會配合你。」
我讓阿四調查了沈心悅的一切。她正在本地最好的私立大學,以「家遭大難卻堅強學習」的形象成了校園名人,備受老師和同學的憐愛。
她最在意的自然是她苦心經營的「完美受害者」形象。
一周後,我出現在了這所大學的門口。
傅先生的手下只用了一通電話,就為我辦好了一切入學手續。
高奢的定製套裝,襯得我像個精緻的瓷娃娃,無人敢靠近。
黑色的賓利停在教學樓前,司機為我拉開車門時,我一眼就看到了被人群簇擁著的沈心悅。
她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裙子,臉上掛著柔弱又堅強的微笑,正接受著同學們的關心和讚美。
「心悅,你太不容易了,家裡出了那種事還能考第一。」
「是啊,都怪你那個姐姐,要不是她把搶劫犯引回家,你們家怎麼會遭此劫難。」
「她死了也是活該。」
我一步步穿過人群,鞋跟清脆的聲響讓周圍的議論聲漸漸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好奇,探究,還有驚艷。
我停在沈心悅面前,她臉上的笑容在我出現的瞬間,寸寸凝固,碎裂。
她瞳孔驟縮,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顫顫巍巍伸出手,指向我:「鬼……」
我微笑著,微微俯身,湊到她的耳邊。
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
「妹妹,好久不見。」
她猛地後退一步,撞倒了身後的同學也毫無察覺。
我直起身,欣賞著她慘白的小臉和眼底無法掩飾的恐懼,再次開口。
「爸爸媽媽……應該很想我吧?」
每一個字,我都咬得極輕,對她來說卻如同惡魔低語。
她眼裡的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恐慌。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周圍的同學不明所以,有人扶起沈心悅,不解地問。
「心悅,你認識她嗎?」
沈心悅死死咬著下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