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就是想不起來了呢?
6
我突然想起我曾經有本日記,記錄了我的高中三年,直到大一下學期。我從書櫃最底層找到它,打開,一頁頁閱讀。
這本日記本還是當初中考縣前十的獎品呢,第一頁還蓋著紅章,上面還有校長的寄語與親筆簽名。
12.10.8
今早上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為了一個男的放棄了自己,真奇怪,我為什麼會這樣?夢的感觸太真實了,真的很奇怪,記一筆,希望我不要像這樣過一輩子。
我明明是一個新時代的優秀的獨立女性,雖然現在我沒有錢,但我會努力,我勤奮又有夢想,我會越來越優秀的……
……
3.6
今天終於把《麥田裡的守望者》讀完了,我的天,簡直神作!他真的好有才華,心理刻畫好細膩真實(附加書的摘抄)……
5.8
糟糕,看小說被老張發現了,他把我的《悉達多》沒收了,好不容易從別的同學那裡借的,我該怎麼辦,想死說真的,看到一半還沒看完。
……
8.9
那個女人又來了,她去看蘇耀祖,我當然知道她不會關心我一句,我到底在期待什麼。賤不賤啊我,都叫蘇招娣了,怎麼還這麼單純期待被愛呢。有些東西沒有的就是沒有的,得不到的莫強求,我都已經長大了,不再需要別人的淺薄的愛了。等我成年我就去把名字改了,我不要叫招娣,我要叫「蓮」——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多美啊,這樣的句子,這樣的意境,真的好美好啊。
我以後也想寫出這樣的句子,想要擁有這樣全備的思想,這樣高潔的胸襟,雖出生卑賤,但不屈於命運,於微末中開出璀璨的花。
12.3
今天老張喝多了,在講台上講他往屆的學生回來看他。有讀金融的,有讀師範的,有讀外文的,有讀法學的,他們似乎都有很好的未來。
那麼我,我想去讀什麼呢?

我還沒想好。
……
3.9
今天老張找我談話,問我大學想讀什麼專業,我說我想讀漢語言文學。
本來就是隨口一說的,但老張給我講了好多漢語言文學的學習內容和專業前景,還說她很看好我。我突然就有點想把它當成我的理想專業了。
就讀漢語言文學吧,未來的大文豪(或者大學者)!
……
一個晚上,我讀完了將近四年的所有日記。讀完的時候看時間是晚上三點半,室友都休息了,我也上了床。
但我睡不著。
我覺得好沉,高中時的夢想好沉,結實地壓在我身上,我快要喘不過氣了。
是這樣嗎?
我想要創作,想要成為大文豪;我想要博覽群書,想要成為一名大學者。
很大的夢想,很絢爛,可是呢?
好空洞啊。
也許曾經它是豐滿的,是摧殘的,是鮮艷的,可是過去的一年我和它一起一點點被生活抽空,就像是一個棗,被人把甜美的骨肉抽空,然後把乾涸的果核扔在地上,沾滿灰塵,無人在意。
如此枯槁的我抱著如此枯槁的夢想,一起走向毀滅,走向死亡。
精神的死亡,真正的死亡。
浪漫已死。
我與夜色一同滅亡。
可是一縷陽光穿過窗欞,落在我的左手上。
有聲音說,黎明來臨。
從此天光大亮。
7
我起床了,在周六的早上六點。
那束光落在我左手上的時候,我突然知道了我要做什麼:找回曾經的自己。
把曾經那個陽光開朗、自信、充滿希望、眼裡有光、心懷夢想的我找回來!把那些被我荒廢的時光、荒廢的天賦、浪費的自由還回去,還給那個本該擁有這一切的最本真最單純的我。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正的改變,但我知道,這是我想要做的事情,也是我必須要做的事情。
曾經的蘇蓮告訴我:「當你想要去做一件事情的時候,立即去做,大不了我給你兜底。」
我好像看到了她的笑容。
是我喜歡且依賴的模樣。
吃完早飯,我收拾好東西去了圖書館,我有將近半年沒有去的地方,也是曾經我對大學最期待的地方。
周圍被大樹環繞,紅磚綠瓦,高大宏偉的圖書館就在我面前。近鄉情怯,我卻突然有點不敢進去。
突然不知道哪裡跑來一陣風,輕柔而涼爽。
「風,起於青萍之末。」腦袋裡突然冒出這句話。這還是高中我在做閱讀的時候看到的,當時只是作為一個作文素材摘錄的,一直以為早就忘了,可這個時候我突然發現它早就鑽進我的血管,成了我的一部分。雖然之前陷入了沉睡,可是有些東西,還是可以被喚醒的。
我抬步進入圖書館。
周六早上七點半,圖書館依舊有很多人,他們坐在那裡,或寫論文,或看網課,或查資料;他們長發、短髮,戴眼鏡,不戴眼鏡……我並不認識他們,可是看到這樣的身姿,我好想流淚。
這樣的環境,這樣的氛圍,好像是我曾經夢寐以求的。
查找了幾本書,我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第一本書,是我在高中日記中找到的:《給青年詩人的十封信》,里爾克的作品,封面是由多個正方體和線條構成的鋼筆,簡單但又引人注目。翻開兩頁,我就被裡爾克的話擊中:「你向外看,是你現在最不應該做的事。沒有人能給你出主意,沒有人能夠幫助你。只有唯一的方法,請你走進你內心。」
只有唯一的方法,請我走進我的內心。
只有唯一的方法,我要走進我的內心!
那個上午,我讀完了這本書,感覺自己過往被洗滌了,之前頭腦中的混沌迷濛,生活的渾渾噩噩,似乎都被一陣清風給吹散了,餘下的都是寧靜與自在。
里爾克說:「愛的要義並不是什麼傾心、獻身、與第二者結合,它對個人是一種崇高的動力,去成熟,在自身內有所完成,去完成一個世界,是為了另一個人完成一個自己的世界。」
如果愛讓其間的每個人都為了別人失掉自己,同時也失掉別人,並且失掉許多還要到來的別人,失掉了許多廣遠與可能性,那就根本不是愛,是牢籠,是困縛。
我要學會真正地愛自己,然後才是愛別人。
見天地,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
見眾生,喜怒哀樂,愛恨嗔痴。
然後見真我。
風,起於青萍之末,止於草莽之間。
浪,成於微瀾之間,卻生長於浩瀚的大海,遊覽於滿天星辰。
入秋了,也起風了。
8
這之後的兩個多月飛速流逝,我也在圖書館 - 教室 - 宿舍中反覆奔波,起得越來越早,睡得越來越晚,書包里永遠背著一大摞書籍,我卻越來越精神,好像過去一年的精力又重新回到我身體里。
我申請了勤工儉學,在圖書館做圖書管理員。
我積極參加各種學科競賽、體育比賽,這學期贏了校級馬拉松三等獎。
我還每周周末到地鐵站做志願者,維持地鐵的秩序。
手放在胸口,便可以感受到撲通撲通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強有力地跳動,就好像我摸到了我的生命。
當初那顆被吸吮得乾涸的棗核,竟然也潛藏著巨大的生命力,即使是在酷寒的冬日,在無人問津的每一天,也勇敢地生長著、發散著自己的根系,深深紮根,拚命汲取養料。
忙碌了兩個月之後,期末考試周順利過去,寒假來臨。
我早早申請了留校,從上了大學開始,我就沒有回去過。
他們沒有再給我一分錢的生活費,剛開學的時候還有通話,後來發現我不會接,就漸漸不打了。
原因彼此心知肚明。
可是這天早上,在我照例前往圖書館上班打卡的時候,我收到了她的電話。
我法律層面上的母親。
「喂,你好,」我沒有喊她媽媽,很多年了,她也習慣了,「有什麼事情嗎?」
「你這個寒假能回來一趟嗎?」
「理由呢?」
出乎我的意料,她沒有嚷嚷讓我給家裡打錢給我弟花,也沒有和我抱怨家裡那些破事,她說:
「我想你了,過年了,就想著再聚一聚。」
我聽出了她的侷促,她這個時候應該在那頭右手搓著拿著電話的左手,這是她緊張時下意識的動作。
「好。」我答應完就去掛了電話。
我知道她應該不只是單純地想我了,不然不會過了一年才打電話。她一定是遇到什麼事情需要我,這時候才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女兒。
你看,我遠比她以為的更了解她。
但我還是答應了。
因為她也了解我。
她知道一聲「想你了」對我殺傷力多大,知道我曾經多麼渴望她。
不管會付出什麼代價。
9
小縣城的交通並沒有在我離開的兩年有任何變化,我依舊是從 Z 市坐火車到 S 市,再由 S 市坐高鐵到 N 市,最後從 N 市坐大巴車回到縣城。幾經周轉,一路顛簸,到達縣城已經花了我兩天時間。
我並不暈車,但火車的噪音和大巴的灰塵和油煙味讓我有點難受,出去的時候不覺得,因為滿心期待心向未來;但回來的時候,過往記憶混雜著油煙味一起進入我的肺里,隨著血液的流轉進入我的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