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愛了江呈五年,做了他三年妻子。
他們都說,我是他嬌養的金絲雀,是最像「她」的贗品。
我曾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就能捂熱他那顆石頭做的心。
直到沈若芊回國,他讓我讓出江太太的位置,讓我懂事一點。
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失去我們的孩子時,他正陪著白月光,徹夜不歸。
那一刻,我心死如灰,轉身消失。
後來,我涅槃重生。
而他,紅著眼跪在我面前,求我再看他一眼。
我只是輕笑,將支票丟在他臉上:
「江總,你的深情,廉價得讓我噁心。」
1
指尖划過冰冷的手機螢幕,停留在與江呈的聊天介面。
最後一條信息,是我中午發出的。
【今晚早點回來,有驚喜。】
沒有回覆。
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牆上的歐式掛鐘,時針已懶洋洋搭在「9」字上。
餐桌中央的玫瑰花瓣邊緣微微捲曲,泄露出等待過久的頹喪。
燭台上的火焰不安分地跳動著,在我眼底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算了。
我站起身,準備將桌上冷透的菜再熱一遍。
蟹粉獅子頭是他喜歡的,清蒸東星斑也是。
連湯品都按他挑剔的口味濾盡了浮油。
玄關處突然傳來鑰匙轉動鎖孔的清脆聲響。
心口那根一直緊繃的弦,被這聲音輕輕撥動。
我幾乎是雀躍著小跑過去,臉上不自覺地帶了笑意,連腳步都輕快起來。
「江呈,你回……」
門開了。
我未說完的話,生生卡在喉嚨里。
江呈站在門口,高級定製的黑色西裝襯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眉眼間是慣有的掌控一切的淡漠。
但他沒有看我,而是微微側著身,小心翼翼地扶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著一身質地精良的白色羊絨連衣裙,身形纖細,弱不禁風地倚靠著他。
她的臉,我在最近的財經娛樂版面上見過無數次。
剛剛載譽歸國的鋼琴家,沈若芊。
她抬起頭,對我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微笑,聲音柔得像羽毛拂過心尖。
「葉小姐,不好意思,這麼晚還來打擾你們。」
她的目光,卻若有似無地從我身上那件為了今晚特意換上的真絲睡袍上掃過。
江呈這才將目光投向我,眉頭習慣性地微蹙。
「若芊腳扭傷了,這附近只有我們這一戶。你別愣著,去把醫藥箱拿來。」
他的語氣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
仿佛我不是他的妻子,而是在這間別墅里隨時待命,處理雜務的管家。
餐廳里溫暖的燭光,桌上精心擺放的菜肴。
此刻都像一個精心布置卻無人欣賞的舞台,瀰漫著無聲的諷刺。
我默然轉身,走向儲物間。
腳步有些發飄,踩在光潔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幾乎聽不見聲音。
等我提著沉甸甸的醫藥箱回來時,沈若芊已經坐在了客廳那張最柔軟的沙發正中央。
江呈正蹲在她面前,動作輕柔地脫下了她的高跟鞋,檢查著她那白皙纖細的腳踝。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他這幅小心翼翼近乎虔誠的模樣。
「呈哥哥,好疼……」沈若芊帶著細微的哭腔,小聲抱怨。
「忍一下,不用藥酒揉開,明天會更腫。」
他的語氣,是我從未體會過的耐心。
我像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沉默地打開醫藥箱,找出活血化瘀的藥油,遞過去。
江呈接過去,熟練地倒了一些在掌心,搓熱。
然後力道恰好地按上她的腳踝。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此刻卻蘊含著一種刻意放緩的溫柔。
我站在沙發旁,手裡的醫藥箱變得無比沉重。
空氣中,濃烈刺鼻的藥油味迅速瀰漫開來。
輕易覆蓋了餐廳里飄來的早已冷掉的飯菜香氣。
也覆蓋了我身上那點為了今晚而噴洒的香水味。
處理完傷口,江呈扶著沈若芊站起身。
他的目光終於再次掃向餐廳,然後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責備。
「怎麼弄這麼多菜?」
我張了張嘴。
那句「因為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也是你的生日」在舌尖滾了滾。
終究被那濃烈的藥油味和眼前這刺眼的一幕堵了回去,咽下滿腹的苦澀。
沈若晴適時地開口,聲音依舊柔柔的,帶著天真的羨慕。
「葉小姐真賢惠,準備了這麼多好吃的。呈哥哥,你真是好福氣呢。」
她的話聽著是誇獎。
可那雙看向我的眼睛裡,卻分明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屬於勝利者的炫耀。
江呈沒接話,只是對我吩咐道。
「收拾一間客房出來。若芊腳不方便,今晚就住這裡。」
我的指尖猛地掐進掌心的軟肉里,一陣鈍痛傳來,才讓我維持著最後的清醒和體面。
「……好。」我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回答道。
我轉身,走向一樓的客房。
身後,傳來沈若芊那軟糯的聲音。
「呈哥哥,還是你對我最好。記得嗎,我十八歲生日那天,從舞台上摔下來,也是你這樣抱著我,一路跑去醫院的……」
我的腳步,不受控制地一頓。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隨即是密密麻麻的、讓人窒息的痛。
原來,我不是第一個,被他這樣小心翼翼對待的人。
也或許,我之所以能留在他身邊,從來都是因為……我的身上,有著另一個人的影子。
這個認知,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我過去五年自欺欺人的幻夢。
我走進客房,打開燈,開始機械地更換床單被套。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某種甜膩的陌生香水味。
我打開衣櫃想找一床新被子,卻不小心碰落了一個放在角落的精緻首飾盒。
盒子摔在地上,蓋子彈開。
裡面不是什麼名貴珠寶,而是一張小心珍藏的舊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坐在一架三角鋼琴前,側著臉,笑靨如花。
陽光灑在她身上,美好得不染塵埃。
那是十八歲的沈若芊。
而她那精緻的側臉輪廓,與此刻鏡子中映出的我的倒影,像得……令人心驚。
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寂靜無聲。
2
我站在廚房暖黃的燈光下,看著灶台上再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湯。
濃郁的香氣瀰漫開來,卻絲毫勾不起我的食慾。
餐桌上的菜,我又重新熱了一遍。
蟹粉獅子頭,清蒸東星斑,每一樣都耗費了我不少心思。
現在,它們像一出無人觀賞的戲,徒勞地散發著最後的熱氣。
時鐘指向了十一點。
客廳早已空無一人。
江呈扶著沈若芊進了客房後,便再也沒有出來。
裡面隱約傳來低聲的交談和沈若芊嬌柔的笑聲,不斷刺著我的耳膜。
他大概早就忘了,餐廳里還有一桌為他準備的,已經涼透又熱好的菜。
也忘了我還在這裡等著。
胃裡空得發慌,卻堵得什麼都吃不下。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小碗湯,強迫自己坐下。
湯勺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過分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味道是好的,火候也恰到好處。
是我按照他挑剔的口味,練習了很多次才掌握的清湯。
可此刻喝進嘴裡,卻只剩下苦澀。
原來精心準備的一切,在別人眼裡,不過是多餘的笑話。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我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沒有回頭。
江呈走進了廚房,他甚至沒往餐廳這邊看一眼,徑直打開了冰箱,拿出一瓶冰水。
他仰頭喝了幾口,喉結滾動。
「還不睡?」他放下水瓶,聲音裡帶著一絲處理完麻煩事後的疲憊。
目光終於掃過我,以及我面前那碗只喝了一口的湯。
「菜,還要吃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
他皺了皺眉,像是才想起這回事。
「不吃了。沒胃口。」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也早點休息。」
他說完,轉身就朝二樓的主臥走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又低頭看了看滿桌的菜。
心中的酸澀幾乎快將我淹沒。
五年的婚姻,三年的朝夕相處,似乎永遠捂不熱他那顆石頭做的心。
不,或許不是捂不熱。
只是他想溫暖的那個人,從來不是我。
我默默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碟。
冰冷的瓷器握在手裡,寒意順著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裡。
收拾完廚房,一切恢復原狀,仿佛那幾個小時的忙碌和等待從未發生。
我拖著疲憊的身體走上二樓。
主臥里亮著燈,浴室傳來嘩嘩的水聲。
他已經在洗漱了。
我推開浴室的門,溫熱潮濕的水汽夾雜著一股甜膩的花香撲面而來。
這味道,不是我常用的任何一種沐浴露或洗髮水的味道。
我的視線落在洗手台上。
我的護膚品被擠到了角落。
台面中央,赫然擺著幾個深紫色玻璃瓶的護膚品。
設計繁複,瓶身上印著我不認識的外文 logo,一看就價值不惜。
它們就那樣堂而皇之地占據著原本屬於我的位置。
江呈剛好洗完澡,圍著浴巾走出來,發梢還在滴水。
他看到我盯著那些瓶子,隨手用毛巾擦著頭髮,語氣再自然不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