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常以前從來沒想過莊桂香當時是怎麼把兩個孩子都顧上了。
只覺得她明明可以做到,非要讓他來做,是不是吃飽了撐的?
可是這一刻,他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打那以後,莊桂香再也沒有讓他帶過孩子,讓他省心了一輩子。
俞常以為這輩子可以一直這麼順。
沒想忽然有一天,同床共枕了三十幾年的老伴罷工了!
她不做飯,不洗碗,不幫襯兒子,連孫子也不管了。
跟鬼上身了似的,嚷嚷著什麼男女平等。
這都什麼話,男女什麼時候平等過?
想到這,他想起之前給莊桂香發去的那條信息。
算了,都老夫老妻的人了,老這麼吵架也沒意思,要不然他就退一步道個歉吧,總不能一直這麼僵著。
可他拿起手機,戴上老花鏡,想編輯一條看起來語氣溫和一點的信息時,只看到聊天框里對面發來孤零零一個好字。
好什麼?
離婚嗎?
8
來澳大利亞的第一個月末,瑩瑩說她隔壁那對夫妻朋友想請我去他們家裡工作。
那是對年輕人,不怎麼會做飯,又愛吃家鄉菜,嘗過我的手藝後一直念念不忘。
瑩瑩抱著我胳膊撒嬌。
「我是不想媽媽去的,反正我工資高,養咱們母女兩個夠夠的,不過還是要徵求一下媽媽自己的想法。」
我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搓搓手。
「我能行嗎?也就會些家常小菜,上不了台面的。」
活了大半輩子,我還真沒怎麼工作過。
畢竟有兩個孩子,公婆又身體差,家裡家外還那麼多事要忙活。
從前在鄉下倒是養過豬,豬肥了就宰,賣豬肉的錢很少會到我手裡來,俞常把錢把得死死的。
後來住到城裡去,孩子們去學校,我就在家做點手工活,工資很低,也就夠給他們買兩件新衣裳,添點好吃的。
這麼正經的工作邀請,我還是第一次接到。
瑩瑩眼睛瞪得大大的。
「媽!你是不是對自己有什麼誤解?你做的飯好吃到可以連米其林廚師都比不上!我早就說了,我爸和我弟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守著你這麼個大寶貝還不知道珍惜!」
她慣會這麼哄我的。
我抿抿唇,猶豫了一會兒,試探著開口。
「那要不……我去試試?」
我是辦短期探親簽證來的袋鼠國,瑩瑩後來又給我申請了臨時父母簽證,時間長得很。
既然要留下來,總不能天天在家裡發獃,畢竟瑩瑩工作也很忙。
所以我考慮了兩天,決定去。
那對小年輕聽說我同意,高興得當天一下班就來家裡對我再三感謝。
「阿姨,我真的哭死!嗚嗚嗚嗚,你救了我們的命啊!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親媽!」
他們說我的簽證性質不允許在袋鼠國工作,所以不能以常規的方式正式聘請我,但還是正兒八經地給我來了個工作邀約卡片。
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打那天起,我就開始了「工作」。
每天,那對小年輕就跟我以前見過的那隻電梯里的大金毛似的,一到飯點就朝我搖尾巴。
「乾媽,今天吃什麼呀?昨天做的鹹鴨蛋茄子煲給我鮮得眉頭都掉了。
「哇!鍋包肉!乾媽你怎麼什麼都會做啊!!你太厲害了吧!
「乾媽乾媽,我今天可以點個菜嗎?我想吃紅燒肉!對了,今天是不是包了小籠包啊?要不我直接拿回去吧,明早您就不用過來給我們蒸了。」
瑩瑩在一旁翻了個白眼。
「你是想今晚上就吃吧?我媽就包了五十個,你打算一次都吃光啊。」
……
就這麼投喂了一個月後,瑩瑩給我發了工資。
「他們不好給你正式發工資,正好我和他倆公司有合作,就給了我一點便利,划算成媽媽的工資啦。」
一沓錢,我數了數,好幾千。
「這得多少人民幣啊?」
我眼睛都直了。
瑩瑩在一旁偷笑。
「一澳元差不多四塊多,你自己算算吧。」
話剛說完,我就覺得這錢燙手。
這輩子我都沒一次拿過這麼多錢。
「這也太多了吧……」
瑩瑩肯定偷偷給我補了些。
但她下巴一抬。
「就我媽這個手藝,這還給少了呢,你是不知道,多少人排著隊想吃你做的小籠包。」
話說到這,她想到些什麼,笑容收了起來。
「媽,俞老頭給我打電話了。」
9
我換了手機卡,俞常和俞茂都聯繫不上我。
出國的頭幾天,他們還和瑩瑩發信息抱怨。
【你媽/咱媽老了,卻越來越不懂事,家裡一堆事不管,也不知道跑哪裡去浪了。】
瑩瑩冷眼聽著他們的抱怨,隨即扭頭和我講。
「這就是我不結婚的原因,家裡兩個男人,沒一個有良心,我算是看透了。」
我很愧疚給她帶來這麼不好的成長環境,唯一慶幸的是當初俞常不讓瑩瑩上大學時,我硬著頭皮省吃儉用又向老姐妹借錢給她湊齊了學費生活費。
她學習一向好,次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
當年聽聞俞常不想送她上大學,在我面前哭得眼睛都腫了。

「我難道不是爸的親生女兒嗎?為什麼俞茂隨隨便便就能買一雙大幾百的鞋子,我卻連書都讀不了?
「憑什麼說女兒不如兒子,我到底差哪裡了?
「我還就不信了,我要是混出人樣來,指定讓您過上好日子!」
我前半生做得最大膽最正確的恐怕就是違背俞常的想法,送俞瑩去上學。
否則我的女兒或許真有可能像我一樣,下半輩子嫁給一個不怎麼樣的男人,過著不怎麼樣的日子,連吃一顆草莓都是恩賜。
我到袋鼠國的第十五天,俞常終於扛不住了。
沒日沒夜哭鬧的大孫子,洗不完的衣服和碗,搞不完的衛生,天天燒黑燒煳的飯菜,外加一個癱了的親家公,讓他身心俱疲。
他終於想起了我的好,大半夜打電話給女兒。
「瑩瑩,你媽的心是真硬啊,爸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每天晚上睡不著。
「你幫我哄哄你媽吧,讓她回來,不然你爸真要死在這了,爸知道錯了,等你媽回來,我天天買草莓給她吃。」
瑩瑩覺著好笑,冷不丁就告訴他。
「爸,媽在我這。」
電話那頭的俞常沉默了將近一分鐘,隨即才瘋了似的。
「你媽出國了!?真出國了!?什麼時候走的?你們母女倆瞞我們瞞得可真好!」
在他破口大罵之前,瑩瑩把電話掛了。
聽老姐妹說,那個電話讓俞常大半夜氣得進了醫院。
好消息是他底子不錯,沒什麼大事。
壞消息是出了院就跟變了個人一樣,天天嚷嚷著要去買草莓。
這一次,俞茂需要照顧兩個生病的老人和一個孩子,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就瘦得不成人形。
沒辦法,到底還是請了個保姆。
見僱主家有兩個老人外加一個孩子,保姆張口就是一萬三的工資,這還是友情價,最後協商到了一萬一。
得知我在國外,俞茂想方設法聯繫上我。
電話剛打通就哭著和我開口:「媽,你不要我這個兒子了嗎?我都快累成狗了,我和爸都知道錯了,你回來吧,我想你了。」
聽著這個疼愛了幾十年的兒子哭,要說心裡沒有一點波動,那是不可能的。
可我也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去對待俞茂。
懷胎十月,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我親眼看著他從一個小小的嬰兒長成如今的模樣。
小時候,他也會心疼我砍柴砍傷的手,也會在俞常醉酒扇我巴掌後,軟軟糯糯地抱著我說媽媽不哭。
他還曾信誓旦旦地說等以後賺錢了帶我去環遊世界,帶我吃盡天下美食。
可這團肉最終變得和他父親一樣,變成了一把尖刀,深深地扎在了我身上。
如今他在我面前哭,說他知錯了,說他以後一定好好孝敬我。
可我卻不信了。
或許瑩瑩說得沒錯,他們不是知錯了,只是後悔了。
後悔那天沒有給我留下一顆草莓。
以至於我藉此徹底死心。
10
又一年草莓上市的時候,瑩瑩親自開車帶我去摘了好多草莓。
有白的,紅的,甚至還有漂亮的粉色。
還給我拍了很多照片,發到了國際版社交網站上去。
配文:【草莓盛宴,媽媽值得擁有一切美好。】
網友們紛紛點贊。
【這哪裡是媽媽,這是姐姐,玫瑰.jpg】
【哇喔,我知道這個阿姨,是我朋友的乾媽,這阿姨做飯老好吃了!】
【好羨慕呀,退休年紀了可以出國到處玩。】
……
俞茂也在下面留言。
【媽媽看著年輕了好多。】
俞常不怎麼會玩這些,聽說他拿著兒子的手機翻來覆去看了那些照片很久,半晌才喃喃低語。
「你媽年輕時候其實也挺好看的,那時候我一眼就相中了。」
末了,他們長嘆一聲,紅了眼。
「一顆草莓而已,家裡也有,怎麼就不回來了呢?」
他們還是不明白,固執地認為我長達一年的離開只是因為那顆草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