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苦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
可如今俞常每月都有退休工資,孩子也大了。
我不想吃了。
我當著俞常的面把那袋草莓扔進垃圾桶。
在他發作之前搶了話。
「壞了,不能吃了。」
隨即趁他愕然,轉身進了廚房。
回家前,兒媳打電話說今晚親家要來,好歹是客,總不能讓人餓肚子。
4
陳嬌是單親家庭,親家公年前腦溢血癱了半邊身子,現在看著好像更嚴重了,坐著輪椅來的。
剛坐上飯桌,陳嬌就提出想要把親家公接到家裡來。
「媽,我爸離不了人,我算了算帳,請護工保姆至少六千一個月,我和俞茂的工資加起來還不到兩萬,實在划不來,不如等這個護工走了,接他過來住這邊,一大家子照顧著。
「咱家正好還多一間雜物間,整理出來給我爸住就行了,現在住的那套房出租,租金也能貼補些生活費。」
我還沒說話,俞常和俞茂就點頭答應下來。
「應該的應該的,女婿就是半個兒,合該孝順老丈人的。」
「放心吧嬌嬌,咱們一屋子人,指定能照顧得好好的。」
……
嘴裡特地為今晚待客準備的紅燒排骨味如嚼蠟。
我在他們一聲聲附和中抬起頭看向俞常和俞茂。
「是你們來照顧嗎?」
兒子兒媳天天要上班,俞常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爺,這份重擔無疑會落在我的頭上。
前些年沒日沒夜伺候俞常他爸媽的情景不自覺就在腦子裡想起。
生病的老人打不得罵不得,又時常鬧得人不得安寧,是真累啊。
我好不容易把重病的公婆送走,如今又要我照顧一個半癱病人,想想都窒息。
我的聲音很輕,但立刻就把桌上的氛圍凍到了零點。
俞常皺起眉頭。
「你這幾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到底想幹什麼?不就是照顧一個半癱病人,你從前都做慣了的,怎麼就不行了?」
他放下手裡的碗。
「莊桂香,你下午花了我八百塊錢,買的什麼衣服,金子做的嗎?這就算了,我當花錢消災,可你蹬鼻子上臉,再這樣下去,我一分錢也不會給你。
「老婆子一個了,不管兒子不管孫子,難不成你還想離了這個家,學外邊那些不三不四的,一把年紀了還鬧離婚?」
離婚兩個字讓我神情一怔。
是啊,離婚。
我之前怎麼沒想過離婚呢。
看我不說話,俞常頓了頓,放軟了語氣。
「我知道你不高興,所以我今天下午不是還特地跑去給你買草莓?人要知足。」
俞茂連連點頭。
「就是!媽!我不是你親兒子嗎?幫幫我們就這麼難?」
俞茂長得和他爸年輕時候一模一樣,臉上儘是對我的不滿,好像我欠他的。
「隨便你們,反正我不管。」
話音剛落,俞常手裡的碗就砸了過來。
然後落在地上嘩嚓一聲響。
「行啊!用不著你!不就是照顧個人嗎,真以為缺了你這個家就不行了?你不管我來管!俞茂,你以後就當沒這個媽!!」
我捂著見血的額頭,半晌沒回過神。
等我反應過來,一桌子人已經離了飯桌。
俞茂還在嘀咕著。
「媽,你也別怪爸,你太過分了!一點小事翻來覆去地鬧。」
這晚,我問了女兒關於離婚的事。
5
父子倆說干就干,護工一走,親家公的行李就搬了過來。
與此同時,女兒告訴我加急的簽證已經通過,機票也買好,後天早上的飛機。
「媽,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一下飛機就能看見我。」
或許是母女之間的小默契,我沒和那對父子說這件事,瑩瑩也沒說。
親家公到家的第一天,俞常當真如他所說,上手開始照顧人。
只是換紙尿褲時候忍不住嘔了半天,幫人擦身子的時候又吐了半天。
才照顧了一天,晚上等俞茂一回來,他就開始訴苦。
「你爸這腰都斷了,某些人跟沒看見似的,一整天都坐在那沙發上看電視,良心都被狗吃了。」
我當作沒聽見的,默默收拾陽台上種的盆栽。
這兩盆麗格海棠脾氣大,澆水太多或太少都容易死,出國又不方便帶,只能送給老姐妹養著。
俞常指桑罵槐,俞茂也跟他爹陰陽怪氣。
兩人都眼巴巴望著我,期待我再一次低頭,期待我嘴裡說些他們愛聽的。
可我轉身就進了臥室。
我太了解這對父子了。
吃准了我容易心軟,先把事兒攬下來,到時候兩手一攤,把事情又交給我。
只是這一回,他們怕是要自討苦吃。

在一起三十幾年,俞常沒見過我軟硬不吃的樣子,總想著我不會那麼狠心。
當晚老李頭來約他次日去釣魚,他想都沒想一口就應下了。
故意當著我的面開免提,我自然也聽見了那個電話。
可他既然沒和我開口,那我也就當作沒聽見,第二天一早提前他一步出了門。
只是沒想到,等我再回來,鑰匙打不開家門了。
那是一把嶄新的鎖,舊鑰匙打不開。
我打電話給俞茂。
電話那頭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來一句。
「媽,你和爸道個歉吧,我還要上班呢,你們大人的事,我也不好摻和。」
話說到這裡,我哪裡還不明白。
俞常是故意的。
我讓他出不了家門,他就讓我進不了家門。
隔著防盜門,我聽見裡頭傳來俞常帶著怒火的聲音。
「現在曉得回來了?喜歡往外面跑是吧!那就永遠都不要回來了!」
我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
不知道為什麼,過往種種在那一刻如走馬燈在我腦子裡一幕幕閃過,又定格在某個時間。
年輕時候我和俞常也鬧過這麼一幕。
那時候我剛生下俞茂,月子都還沒出,就發現丈夫和隔壁一個寡婦眉來眼去。
那是我和他鬧得最大的一次。
我抱著俞茂哭著跑回了娘家。
那時候其實我是想過離婚的。
可我剛在娘家住了不到一個星期,就聽見嫂子和哥哥抱怨。
「本來就不寬裕,現在又多兩張嘴,哪有嫁了人還回娘家打秋風的?」
我娘也勸我:「男人都這樣,花花腸子多,只要還能回家就是好男人,為了兩個孩子,忍忍也就過去了,你都結婚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們也不好多管。」
我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忽然成了沒家的人。
於是只能自己灰溜溜回去了。
那一次俞常也是這樣故意把我關在門外,直到俞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才打開。
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
像現在這樣,譏諷我。
「現在曉得要回來了?」
女兒昨晚問我為什麼突然想要離婚。
我當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她。
現在卻有了答案。
年輕時候沒勇氣做的事,總不能一輩子不去做吧。
6
好在我的行李一早就送去了老姐妹家。
借宿一晚也不是什麼難事。
第二天一早,老姐妹開車送我去了機場。
登機前,俞茂給我發了信息。
【媽,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犟?跟我爸打個電話發個信息認個錯就那麼難嗎?搞得我和你兒媳婦在家裡外不是人。】
俞常也發了信息給我。
【莊桂香!你長本事了!我不耽誤你,要不就離婚好了!】
我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把手機關機,換成了瑩瑩同學給我辦的新電話卡。
老姐妹在一旁笑笑:「真離啊?」
我也笑笑。
「還有好些日子活呢,換個活法。」
7
俞常結婚三十幾年,從沒有感覺日子有這麼不順心的時候過。
剛給老伴發去一個下台階的信息,給兒子打了個電話。
「我看你媽能在外頭住幾天,到時候還不是要灰溜溜地回家來?」
「爸,我都聽你的,我也勸媽了,沒事的,你先看幾天,過兩天就讓媽來接手。」
可是電話還沒打完。
客廳里,半癱的親家公又在喊著尿尿了,要換尿不濕。
臥室里,話都說不清楚的大孫子餓得哇哇哭,要喝奶。
他忙完老的忙小的,因為太過著急,玻璃奶瓶不小心摔在地上,剛泡的奶又灑了滿地。
眼看大孫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著急忙慌去拿拖把來拖地,一個不小心又滑倒了,腦袋撞到了床腳。
眼前一陣陣的黑。
等他緩過勁來,大孫子臉都哭紅了。
他只好隨便揉揉摔傷的胳膊,一瘸一拐又去泡奶粉。
等大孫子喝完奶,睡得香甜。
俞常就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就想到三十年前。
妻子莊桂香剛生下俞茂那會兒。
大女兒瑩瑩還只有兩歲,大冬天的不小心跌進了糞坑,臭氣熏天,他嫌棄得很,吼著讓妻子趕緊收拾。
那時候沒有什麼熱水器,洗澡要燒水,妻子好不容易燒好水準備給女兒洗澡時,瑩瑩已經凍得嘴唇都白了。
偏偏這個時候,兩個月大的俞茂餓了,也像小寶這樣哭得哇哇叫。
妻子在一旁急得團團轉。
「老俞,你給孩子喂點吧,櫥櫃里有米粉,我實在騰不開手。」
他那時候是怎麼說的來著?
「這麼點小事都要我來?你沒吃飯啊?
「哎呀,臭死了,離我遠點!」
後來啊。
後來他也沒去喂奶,借著加班的口子出門去打牌了。
等他再回來,兒子已經吃飽喝足睡得香甜,女兒也變得乾乾淨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