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都簽好了,別耽誤人家小周的工作。」
林曉彤定定地看著她,整整看了五秒鐘。
然後,她輕輕地、緩緩地,挑起了眉梢。
「阿姨,這套房子,寫的是誰的名字?」
「我的呀。」
錢惠珍下意識地應道。
「那這套房子,是誰買的?」
「我......我買的呀。」
錢惠珍有點摸不著頭腦,不明白林曉彤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既然是您買的。」
林曉彤的聲音很輕,很清晰,一字一句,如同珠落玉盤。
「那為什麼,要我來付款呢?」
話音落下。
整個休息區,剎那間鴉雀無聲。
死一般的寂靜。
錢惠珍臉上的笑容,僵在了那裡。
陳浩明猛地抬起頭,望向林曉彤,眼中滿是震驚。
陳雨晴手裡的宣傳冊,啪嗒一聲滑落在地。
連銷售顧問小周,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錯愕地注視著林曉彤。
錢惠珍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盯著林曉彤。

盯著林曉彤臉上那副平靜的、甚至帶著幾分無辜的神情。
盯著林曉彤微微揚起的眉梢,和那雙清澈卻深不見底的眸子。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她突然明白了。
林曉彤壓根就不是被她說服的。
林曉彤是在這裡等著她。
從一開始,林曉彤同意寫她的名字,就是一個圈套。
一個明晃晃的、等著她自己跳進去的圈套。
而她,居然真的跳了。
還跳得那麼迫不及待,那麼興高采烈。
錢惠珍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去。
05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售樓中心的空調嗡嗡作響,暖風從頭頂的出風口徐徐吹下來,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像被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錢惠珍的臉色,從紅潤變成鐵青,又從鐵青變成慘白。
她張著嘴,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林曉彤依舊坐在沙發上,姿態優雅,神情淡然。
她端起茶杯,又輕輕抿了一口,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再尋常不過的閒聊。
「阿姨,您怎麼不說話了?」
林曉彤的聲音很輕,很柔,卻像一把軟刀子,一下一下剜在錢惠珍心上。
「我問您呢。這房子既然寫您的名字,產權歸您所有,那付款的責任,是不是也應該由您來承擔?」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錢惠珍的聲音發顫,眼眶都紅了。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林曉彤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語氣平靜得嚇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阿姨您不是一直說,這房子寫您的名字,對大家都好嗎?」
「您不是說,這樣能避免將來的糾紛嗎?」
「我仔細想了想,覺得您說得很有道理。」
「既然如此,那這套房子,就完完全全歸您所有好了。」
「產權是您的,付款也是您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省得將來扯皮。」
林曉彤說得雲淡風輕,好像在討論今天中午吃什麼。
錢惠珍卻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臉上火辣辣地疼。
她終於反應過來了。
林曉彤根本不是被她說服了。
林曉彤是故意的。
故意順著她的話說,故意同意寫她的名字,故意讓她得意忘形地簽下合同......
然後,在最關鍵的付款環節,釜底抽薪。
一個漂亮的回馬槍,打得她措手不及。
「林曉彤!你......你陰我?!」
錢惠珍的聲音尖利得像破鑼,引得周圍幾個看房的客戶紛紛側目。
「阿姨,您這話可就冤枉我了。」
林曉彤依舊不緊不慢。
「從頭到尾,我哪句話陰您了?您說要寫您的名字,我同意了。您讓我簽合同,我也沒反對。」
「是您自己迫不及待地簽了字,對吧?」
「現在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您的大名,這是您的房子,這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大了!」
錢惠珍氣得渾身發抖,手指頭戳到林曉彤臉上。
「這房子是給你和浩明結婚用的!你們家出的那五十萬,本來就該用來買房!」
「阿姨,您這話就不對了。」
林曉彤不動聲色地偏了偏頭,避開她的手指。
「我們家出的那五十萬,是給我和浩明買婚房用的。」
「婚房,懂嗎?是我們兩口子共同的家。」
「可現在這套房子,產權人是您。法律意義上,這是您的個人財產,跟我和浩明沒有半毛錢關係。」
「您讓我拿五十萬,買一套寫在您名下的房子?」
林曉彤輕輕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譏誚。
「阿姨,我是嫁給浩明,不是賣身給您家當奴才。」
「哪有這樣的道理?」
這話說得太刻薄了。
錢惠珍氣得眼前發黑,身子一晃,差點沒站穩。
「媽!您沒事吧!」
陳浩明趕忙上前扶住她。
「曉彤,你能不能別說了!」
他轉過頭,沖林曉彤吼道,眼睛裡滿是焦急和懇求。
林曉彤看著他,目光平靜。
「陳浩明,我說得有什麼不對嗎?」
「你......」
陳浩明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林曉彤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他媽要把房子寫在自己名下,卻讓林家出大頭的錢。
這本身就是一件極其荒謬的事情。
只不過之前被他媽那套「為你們好」的說辭給繞進去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現在林曉彤這麼一點破,他才恍然大悟......
他媽這哪是什麼「為大家好」?
這分明就是想空手套白狼,用林家的錢,給自己置辦一套房產啊!
陳浩明的臉色也變了。
他看向自己的母親,眼神里多了幾分複雜。
「媽......曉彤說的......好像也不是沒有道理......」
「你說什麼?!」
錢惠珍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兒子。
「陳浩明!你胳膊肘往外拐!你幫著外人說話!」
「媽,曉彤不是外人......」
「她不是外人?那我是什麼?我是你親媽!」
錢惠珍一把甩開兒子的手,渾身上下都在顫抖。
「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供你吃穿,供你讀書,現在你翅膀硬了,要娶媳婦了,就不要親娘了?」
「媽,我沒有不要您......」
「你還說沒有!」
錢惠珍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
「你瞧瞧你娶的什麼玩意兒!心機深得像個老妖婆!設圈套陰你親媽!這樣的女人你也要?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此話一出,林曉彤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她緩緩站起身,直視著錢惠珍。
「阿姨,我可以允許您罵我一次。」
「但有些話,出口之前,最好先過過腦子。」
「我設圈套?我陰您?」
林曉彤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比剛才更有壓迫感。
「阿姨,咱們把話說清楚。」
「從一開始,是誰非要把房子寫在自己名下的?是您。」
「是誰用絕食來威脅的?也是您。」
「是誰在簽合同的時候迫不及待、生怕別人反悔的?還是您。」
「我從頭到尾,就說了一個『同意』。」
「怎麼到您嘴裡,就成了設圈套陰您了?」
林曉彤的目光冷冷地掃過錢惠珍的臉。
「阿姨,您心裡比誰都清楚,您打的是什麼算盤。」
「不過是想用三十五萬的本錢,撬動八十五萬的房產。」
「您當我們林家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嗎?」
「當我爸媽幾十年省吃儉用攢下的血汗錢,是可以讓您白白占便宜的嗎?」
「您說我心機深,那我問您,您的心機,又比我淺多少?」
最後一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錢惠珍心口上。
她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因為林曉彤說的,全都是事實。
她確實是想占便宜。
她確實是想用三十五萬,換一套八十五萬的房子。
她確實是想把林家那五十萬,吃干抹凈。
只不過,她沒想到林曉彤會來這一手。
她低估了這個看起來溫溫柔柔的準兒媳。
低估得太厲害了。
06
售樓中心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銷售顧問小周站在旁邊,手裡捧著那沓文件,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乾了這麼多年銷售,什麼樣的場面都見過。
可像今天這樣的,還真是頭一回。
買房買出宮斗戲的感覺,也是絕了。
「那個......各位,咱們這合同......」
小周小心翼翼地開口,試圖打破僵局。
「還簽不簽了?」
錢惠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份合同。
白紙黑字,自己的名字赫然在目。
簽都簽了,還能怎麼辦?
難道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自己不買了?
那不是打自己的臉嗎?
可要是買......
八十五萬的首付,她上哪兒湊去?
家裡那三十五萬,是她和老伴兒攢了大半輩子才攢下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