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過身,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憔悴得不成樣子,眼神里充滿了卑微的希冀,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我看著他,想起了那個在城中村的夏夜,為我雕刻木馬的少年;想起了他第一次拿到獎金,帶我去吃最貴的海鮮自助,自己卻沒吃幾口的樣子;想起了他在我生病時,寸步不離守在病床前的焦慮。
那些溫暖,都是真實存在過的。
只是,它們最終,還是被歲月和現實,消磨得一乾二淨。
「愛過。」我給了他最後的體面,「但是,陸遠舟,人不能只靠回憶活著。」
說完,我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我看到他的肩膀垮了下去,像一座被抽掉了所有支撐的雕像。
幾天後,法院開庭審理了周亞芬的案子。
我沒有出庭,委託了我的律師全權處理。
我提交的證據鏈太過完整和致命,周亞芬的「借貸」辯護被法庭當場駁回。
最終,法院以盜竊罪,判處周亞芬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執行,並處罰金十萬元,責令其退還全部贓款。
緩刑。
這個結果,在我的意料之中。
考慮到她的年齡,以及大部分贓款已被追回,法院作出了相對人道的判決。
她不用真的去坐牢了。
但這四年的緩刑期,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會牢牢地套在她的脖子上。
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地撒潑,理直氣壯地索取。
她的名字,會永遠留在一個叫做「案底」的東西上,成為整個家族洗不掉的恥辱。
對我來說,這就夠了。
我不是要毀了誰,我只是要拿回屬於我的尊嚴和公道。
我用陸遠舟退回來的那部分錢,加上合伙人東拼西湊來的一筆資金,終於讓「天穹」系統項目重新啟動。
我們搬到了一個新的、更小的辦公室,一切從零開始。
很累,但心裡前所未有的踏實。
偶爾,我會從以前的鄰居那裡,聽到一些關於陸家的消息。
據說,陸遠舟賣掉了房子,搬回了老破小的舊屋,一邊工作,一邊照顧他那個因為判決而大受打擊、精神萎靡的母親。
據說,那些親戚們,再也沒有跟他們家來往過。
據說,陸遠舟相過幾次親,但女方一聽說他家裡的情況,都嚇跑了。
這些「據說」,我聽了,只是付之一笑。
那些人,那些事,都像是上輩子的劇情,與我再無瓜葛。
10
一年後。
「天穹」數據安全系統1.
0版本,成功上線。
發布會那天,我穿著一身幹練的白色西裝,站在聚光燈下,面對著台下數百名行業精英、投資人和媒體記者,從容不迫地介紹著我們的產品。
我們的系統,因為一個創新的防禦算法,在發布前就引起了業界的廣泛關注。
發布會結束後,當場就有三家知名的創投機構,向我們遞來了投資意向書。
其中一份的領投金額,後面跟著一長串的「0」。
我的合伙人激動得差點當場哭出來。
他緊緊抱著我,語無倫次地說:「聞靜!我們成功了!我們熬出頭了!」
我也笑了,眼眶有些發熱。
這一年,太苦了。
但所有吃過的苦,都在這一刻,變成了最甜的糖。
慶功宴上,我喝了很多酒。
結束後,我沒有讓同事送,一個人吹著晚風,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的新家,是我用項目的第一筆預付款買下的。
一個不大的公寓,但視野極好,能看到整座城市的夜景。
我走到公寓樓下,卻意外地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陸遠舟。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外套,靠在路燈杆下,腳邊扔了一地的煙頭。
他比一年前更瘦了,兩鬢甚至有了些許白霜。
看到我,他侷促地站直了身體,掐滅了手裡的煙。
「我……我從新聞上看到你公司發布會的消息,就……就想過來看看。」他不敢看我的眼睛,聲音低得像蚊子叫,「恭喜你。」
「謝謝。」我客氣而疏離。
「那七十八萬,我還差十二萬。等我下個月發了年終獎,就能全部還清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這是這個月的,一萬塊。」
我沒有接。
「陸遠舟,我說過,不用了。」
「不,一定要。」他固執地把信封塞到我手裡,「這是我欠你的。」
信封很薄,卻很沉。
我們相對無言,氣氛尷尬得像凝固的空氣。
最終,還是他先開了口:「她……我媽,上個月走了。」
我愣了一下。
「判決下來後,她就一直不怎麼說話,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醫生說,是心結,解不開。」他低著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臨走前,她一直念叨著你的名字,說……對不起你。」
我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談不上難過,只是一種複雜的、悵然若失的感覺。
那個曾經讓我恨得咬牙切齒的女人,就這麼消失了。
帶著她一生的要強、虛榮和悔恨。
「人死為大,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說。
他抬起頭,眼睛裡閃動著一絲微弱的光:「靜靜,那我們……」
「陸遠舟,」我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卻堅決,「我們,也早就過去了。」
我把信封放回他手裡,轉身走進公寓大門。
「天穹」的含義,是天空。
我的天空,應該廣闊無垠,而不是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屋檐下,日復一日地內耗。
走進電梯,看著鏡子裡那個妝容精緻、眼神堅定的自己,我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
我知道,屬於聞靜的全新人生,才剛剛開始。
外面,陸遠舟的身影,在城市的霓虹燈下,被拉得越來越長,最終,變成了一個模糊不清的小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