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諷的聲音越來越多,像蒼蠅一樣圍著程浩嗡嗡作響。
程浩的臉徹底白了。
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在西裝領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劉雅婷站在他身邊,臉色也白得嚇人。
她拉著程浩的袖子,聲音帶著哭腔:
「浩哥,這……這怎麼回事啊?你不是說都安排好了嗎?怎麼還要當場付錢?」
程浩甩開她的手,低吼:
「閉嘴!」
劉雅婷被他吼得一愣,眼眶瞬間就紅了。
「你……你凶我?程浩,你居然凶我?」
「我讓你閉嘴!」
程浩的聲音更大了,眼睛發紅,像一頭困獸。
「沈曼,你今天非要跟我過不去是不是?」
他轉向沈曼,咬牙切齒。
「行,你想讓我付錢是吧?可以。但這帳,我得一筆一筆跟你算清楚!」
他一把搶過沈曼手裡的平板,手指在上面胡亂划著。
「這龍蝦,你說兩千八一隻,市場價哪有這麼貴?頂多一千!」
「這和牛,八百一份?你怎麼不去搶?」
「這茅台,三千二一瓶?我上個月剛買過,才兩千八!」
「還有這些花,這些布置,這些服務費,全都是虛高的!你當我傻子嗎?」
沈曼靜靜地看著他表演,等他吼完了,才緩緩開口:
「程先生,菜單是您簽字確認的,價格也是您認可的。如果您覺得價格不合理,當時為什麼不說?」
「我當時……我當時忙,沒仔細看!」
「那試菜的時候呢?」
沈曼往前一步,眼睛盯著程浩。
「試菜那天,我把菜單和價格明細都列印出來給您看過,您一頁一頁翻的,說沒問題,簽了字。現在婚禮辦完了,您說價格不合理?」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字字如刀。
「而且,您說的市場價,是普通餐廳的價格。雲上軒是米其林推薦餐廳,我們的食材都是當天從原產地空運,廚師是國宴級別的大廚,服務是五星級酒店標準。這個價格,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
程浩冷笑。
「沈曼,你別以為我不懂行。就你這破餐廳,也敢自稱米其林推薦?我看是你自己封的吧!」
「程先生如果不信,可以現在上網查。雲上軒去年就上了米其林推薦榜單,官網可查。」
沈曼說著,對趙姐使了個眼色。
趙姐立刻拿出手機,點開米其林官網,遞到程浩面前。
螢幕上,清清楚楚地顯示著「雲上軒」的名字和標誌,下面還有詳細的介紹和評分。
程浩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當然知道雲上軒上了米其林推薦。
正因為知道,他才特意把婚禮定在這裡。
為了顯擺,為了面子,為了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程浩有本事,能在一家米其林推薦的餐廳辦婚禮。
但他沒想到,米其林推薦餐廳的價格,這麼貴。
更沒想到,沈曼會這麼絕,讓他當場付錢。
「就算……就算你是米其林推薦,這價格也太高了!」
程浩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我要找專業人士來評估,我要……」
「程浩。」
沈曼打斷他,聲音冷了下來。
「我不想跟你浪費時間。帳單在這裡,一百八十八萬,你今天必須付清。付不起,可以,我報警。」
「報警」兩個字,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大廳里瞬間炸開了鍋。
「報警?我的天,真要鬧這麼大?」
「程浩不會真付不起吧?一百八十八萬,可不是小數目。」
「他剛才不是挺能的嗎?現在怎麼慫了?」
「要我說,沈曼也是夠狠的,前夫的婚禮,讓人當場付一百八十八萬,這是要結死仇啊。」
「狠什麼狠?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程浩自己點的菜,自己喝的酒,自己享受的服務,憑什麼不給錢?」
「就是,剛才還擺譜呢,現在知道裝孫子了?」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
程浩站在潮水的中心,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他看看沈曼,看看趙姐,看看周圍那些或嘲諷或幸災樂禍的臉。
最後,他看向自己的母親。
程母早就嚇傻了,呆呆地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媽……」
程浩的聲音帶著哭腔。
「媽,你……你那兒還有錢嗎?」
程母一個激靈,猛地搖頭。

「我……我哪有錢?我的錢不都給你買房了嗎?你結婚的彩禮,酒席,不都是你自己說的你出嗎?」
「我……」
程浩語塞。
他是說過這話。
在劉雅婷面前,在親戚朋友面前,他都吹過牛,說婚禮的一切開銷他全包,不用父母出一分錢。
為了面子,為了顯擺。
但現在,面子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浩哥……」
劉雅婷又拉了拉他的袖子,聲音怯怯的。
「要不……要不我先找我爸媽借點?我爸媽那兒應該還有點……」
「借什麼借!」
程浩猛地甩開她,眼睛通紅。
「我程浩結婚,還要讓老丈人丈母娘出錢?傳出去我還要不要做人了?」
「那……那怎麼辦啊?」
劉雅婷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妝都花了。
「一百八十八萬,我們上哪兒找這麼多錢啊?」
「怎麼辦?怎麼辦?」
程浩喃喃自語,忽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看向沈曼。
「沈曼,你……你不能這樣。咱們好歹夫妻一場,你就不能……不能通融通融?讓我先簽單,我月底……不,我下個月,我一定把錢給你!」
他的聲音裡帶著哀求,眼神里滿是慌亂。
哪還有剛才那種趾高氣揚的樣子。
沈曼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搖了搖頭。
「程浩,我給過你機會的。」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程浩的耳朵里。
「試菜那天,我提醒過你,菜單上的菜很貴,讓你考慮清楚。你說沒關係,你有錢,你要最好的。」
「簽合同的時候,我提醒過你,仔細看條款,特別是付款方式。你說你看過了,沒問題,當場就簽了字。」
「婚禮開始前,我讓趙姐把帳單明細發給你確認,你回了個『知道了』,然後就沒下文了。」
沈曼往前一步,眼睛緊緊盯著程浩。
「我給過你三次機會,讓你看清楚,想清楚。但你都錯過了。現在婚禮辦完了,客人走光了,你跟我說通融?程浩,你覺得我沈曼,是那種可以讓你隨便拿捏的人嗎?」
程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曼的話,像耳光一樣,一下一下扇在他臉上。
扇得他頭暈眼花,喘不過氣。
「我……」
「程浩,你知道這三年我是怎麼過來的嗎?」
沈曼打斷他,聲音依然平靜,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碎裂。
「離婚的時候,你一分錢都沒給我。你說,家裡的存款是你賺的,房子是你爸媽出的首付,車是你公司配的。我嫁給你三年,除了一個『前妻』的名頭,什麼都沒得到。」
「我搬出來,租了個二十平米的地下室,冬天漏風,夏天漏水。我去餐廳端盤子,去酒店當保潔,去商場賣衣服。什麼髒活累活都干過,就為了攢錢,開一家自己的餐廳。」
「最難的時候,我一天打三份工,睡四個小時,吃饅頭就鹹菜。但我從來沒找過你,沒求過你,沒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苦。」
沈曼的聲音開始發顫,但她挺直了背,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因為我知道,我沈曼就算再難,也要活得有骨氣。我要讓你看看,離開你,我不僅能活,還能活得很好。」
「現在,我的餐廳上了米其林推薦,我買了房,買了車,我有了自己的事業,有了尊重我的員工,有了信任我的客人。」
「而你呢,程浩?」
她的目光掃過程浩慘白的臉,掃過程母慌亂的眼神,掃過劉雅婷哭花了的妝。
「三年過去了,你還活在過去的幻覺里。你以為我還是那個任你拿捏的沈曼,你以為我的餐廳是你的提款機,你以為你帶著新老婆來我這兒辦婚禮,是對我的施捨,是對我的恩賜。」
沈曼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程浩,你錯了。大錯特錯。」
「我今天讓你付這一百八十八萬,不是為了為難你,不是為了報復你。」
「我是要告訴你,也告訴所有人——」
她轉過身,面向大廳里還沒離開的那些賓客,聲音提高,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
「我沈曼,不欠任何人的。我開的餐廳,明碼標價,誠信經營。誰來吃飯,我都歡迎。但吃了飯,就得付錢。天經地義,童叟無欺。」
「今天這單,程浩必須付。不是因為我恨他,不是因為我想讓他難堪。而是因為,這是規矩。我做生意的規矩,也是我做人的規矩。」
話音落下,大廳里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沈曼,看著這個站在燈光下,背挺得筆直的女人。
她的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刀子。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下面,是一種歷經磨難後淬鍊出的堅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