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你三年前就說過。」
「我們領證那天,你說:『曉柔,我以後一定對你好,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我信了。」
「然後呢?」
「然後我過了三年,委屈巴巴的日子。」
「現在,你又讓我信你。」
「憑什麼?」
「憑你這三年的表現?」
「憑你今天在客廳里的沉默?」
「還是憑你爸那一句『你回你爸媽家吃』?」
趙明軒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唐曉柔說的,都是事實。
這三年,他確實沒做到承諾。
今天,他確實沒站出來。
「曉柔,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他低下頭,聲音哽咽。
「但我是真的知道錯了。」
「你給我個機會,讓我彌補,行嗎?」
「不用了。」
唐曉柔搖頭。
「趙明軒,我們之間,沒有彌補這一說。」
「有些傷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
「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
「就像你今天在群里說的,我在毀了這個家。」
「是啊,我在毀。」
「但毀了這個家的,不是我。」
「是你爸,是你媽,是你妹妹,是你。」
「是你們所有人,一起,一點一點,把這個家拆散的。」
「我只是,在最後,推了一把。」
「讓你們看清楚,這個家,早就名存實亡了。」
趙明軒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他知道,他說什麼,都沒用了。
唐曉柔的心,已經死了。
死在這三年,日復一日的委屈里。
死在他今天的沉默里。
「曉柔……」
「你走吧。」
唐曉柔轉過身,不再看他。
「我現在不想見到你。」
「也不想見到你們趙家任何人。」
「離婚的事,我會讓律師聯繫你。」
「該我的,我一分不會少要。」
「不該我的,我一分不會多拿。」
「就這樣吧。」
「好聚好散。」
趙明軒看著唐曉柔的背影。
瘦削,單薄,但挺得很直。
像一根竹子,寧折不彎。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見到唐曉柔的時候。
她也是這樣,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他說:「你真好看。」
她說:「你也不賴。」
那時候,他是真的以為,他們會白頭偕老的。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從他第一次在父母面前,沒為她說話?
是從他第一次讓她「忍一忍」?
還是從他默認了母親和妹妹對她的使喚?
趙明軒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弄丟了她。
弄丟了這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姑娘。
「曉柔。」
他最後說,聲音很輕。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然後,他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隔絕了兩個世界。
樓道里,趙明軒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把臉埋進手裡,肩膀劇烈地顫抖。
但沒有聲音。
連哭,都是無聲的。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是趙明麗打來的。
他掛斷。
又打來。
又掛斷。
第三次,他接了。
「哥!你在哪兒呢?!趕緊回來!爸媽吵起來了!」
趙明麗的聲音很尖,很急。
「媽說要去找唐曉柔算帳!爸不讓!兩人打起來了!」
趙明軒閉上眼睛。
「讓他們打吧。」
他說,聲音疲憊。
「打死了,清凈。」
「哥!你說什麼呢!」
「我說,讓他們打。」
趙明軒睜開眼睛,看著昏暗的樓道。
「趙明麗,我問你。」
「這三年,你對曉柔,有過一點尊重嗎?」
電話那頭,趙明麗愣了一下。
「我……我怎麼不尊重她了?」
「她是嫂子!是長輩!你對她,呼來喝去,指手畫腳,這叫尊重?」
「我……我那是不把她當外人!」
「不把她當外人?」
趙明軒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趙明麗,你真虛偽。」
「你不把她當外人,所以讓她給你洗內衣?」
「所以讓她給你代購不給錢?」
「所以在她面前炫耀你男朋友多有錢?」
「所以在你朋友面前,說她『就是個普通上班的,配不上我哥』?」
「這叫不把她當外人?」
「趙明麗,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你有把她當成你嫂子嗎?」
「你有把她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嗎?」
趙明麗不說話了。
電話里,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哥,你……你為了她,這麼說我?」
「我不是為了她。」
趙明軒說。
「我是為了我自己。」
「為了我這三年的眼瞎。」
「為了我這三年的懦弱。」
「為了我這三年的,自欺欺人。」
「趙明麗,我告訴你。」
「從今天起,我不是你哥了。」
「你也沒有嫂子了。」
「唐曉柔要跟我離婚。」
「我同意了。」
「以後,你們趙家的事,跟我無關。」
「我的事,也跟你們無關。」
「就這樣。」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關機。
世界,終於安靜了。
趙家。
客廳里一片狼藉。
茶几翻了,茶杯碎了,果盤灑了一地。
趙建國和劉玉芳面對面站著,兩人都氣喘吁吁。
趙明麗拿著手機,呆呆地站在一旁。
電話里,忙音嘟嘟地響。
「他……他說什麼?」
劉玉芳問,聲音在發抖。
「他說……他說他不是我哥了。」
趙明麗抬起頭,臉色慘白。
「他說,唐曉柔要跟他離婚,他同意了。」
「他說,以後趙家的事,跟他無關。」
「……」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劉玉芳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造孽啊……」
她捂著臉,哭了起來。
「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啊……」
趙建國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到震驚,到茫然,最後,變成一片空白。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唐曉柔第一次來家裡吃飯。
她很緊張,但努力表現得大方得體。
她帶了禮物,給他帶了茶葉,給劉玉芳帶了絲巾,給趙明麗帶了護膚品。
劉玉芳當時還說:「這孩子,真懂事。」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從他發現,唐曉柔家條件普通,給不了趙家什麼助力?
是從他聽到親戚們說,趙明軒娶了個「普通家庭的姑娘」,有點「低就」?
還是從他潛意識裡覺得,唐曉柔嫁到趙家,是高攀,所以應該伏低做小?
趙建國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之前,他從來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兒媳婦嘛,不就是該伺候公婆,伺候小姑子,伺候一大家子人嗎?
他爸媽當年,不也是這麼過來的?
他姐姐當年,不也是這麼在婆家過的?
怎麼到了唐曉柔這兒,就不行了?
她還敢反抗。
還敢當眾打他的臉。
還敢取消預訂,讓他們全家丟人。
趙建國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自己沒錯。
錯的是唐曉柔。
是她不懂事,是她不孝順,是她不把長輩放在眼裡。
這樣的兒媳婦,不要也罷。
可是……
可是為什麼,他心裡,有點慌?
為什麼看到兒子那個眼神,看到妻子癱坐在地上哭,看到女兒慘白的臉……
他會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
再也拼不回來了。
「建國……」
劉玉芳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現在怎麼辦啊……」
「明軒不要我們了……」
「他不要這個家了……」
趙建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最終,只是揮了揮手。
「隨便他。」
他說,聲音沙啞。
「愛回不回。」
「這個家,離了他,還能散了不成?」
說完,他轉身,朝臥室走去。
背影佝僂,腳步蹣跚。
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三天後。
大年初三。
唐曉柔坐在律師事務所的會客室里,對面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律師。
姓周,是王秀琴一個學生的姐姐,專打離婚官司。
「唐小姐,這是離婚協議書的初稿,您看一下。」
周律師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根據您提供的情況,我建議財產分割採取平均分配原則。」
「您和趙先生婚後的共同財產,包括存款、理財產品、以及您名下那輛車的婚後還貸部分,都應該對半分。」
「另外,您提出的精神損失賠償,我研究了一下,雖然法律上支持力度有限,但可以作為談判籌碼。」
唐曉柔接過文件,一頁一頁地翻。
看得很仔細。
「周律師,我只有一個要求。」
她抬起頭,看著對方。
「儘快。」
「越快越好。」
「我不想再跟趙家,有任何瓜葛。」
周律師點點頭。
「明白。」
「我會儘快把協議發給趙先生那邊。」
「不過,唐小姐,有句話,我還是要說。」
「您和趙先生結婚三年,沒有孩子,財產分割相對簡單。」
「但離婚這件事,不光是法律程序,更是情感上的割裂。」
「您真的,想好了嗎?」
唐曉柔沉默了兩秒。
然後,笑了。
「周律師,您接過這麼多離婚案子。」
「有沒有見過,像我這樣的?」
「結婚三年,在婆家當了三年保姆。」
「大年三十,被公公當眾趕出家門。」
「然後,還不想離婚的?」
周律師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那倒沒有。」
「所以,我想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