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清了清嗓子。
「我不去酒店了,現在回家。」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出什麼事了?」
王秀琴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
「沒出事,就是……不想去了。」
唐曉柔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
「想回家吃您做的飯。」
「……」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王秀琴說:
「好,回家好。」
「媽給你做糖醋排骨,燉了你愛喝的玉米排骨湯,一直在鍋里溫著呢。」
「你現在在哪兒?打車了嗎?」
「在等車,人有點多。」
「讓你爸去接你!」
「不用,爸喝酒了不能開車。」
「那……那你注意安全,上車給我發個消息。」
「嗯。」
掛斷電話,唐曉柔看著手機螢幕。
媽媽的關心,讓她鼻子有點酸。
但她忍住了。
不能哭。
至少現在不能。
她深吸一口氣,點開微信。
未讀消息:99+
那個「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消息已經刷到了99+。
唐曉柔點開。
最後一條消息是三十秒前,趙明麗發的:
「唐曉柔你什麼意思?!!」
再往上翻,是滿屏的問號和憤怒。
大伯母孫桂香:「曉柔你怎麼能這樣?!大過年的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
堂哥趙明浩:「@唐曉柔 你趕緊把包廂恢復!這麼多人等著吃飯呢!」
堂嫂周倩:「就是啊,開這種玩笑過分了吧?」
三姨:「怎麼了怎麼了?包廂取消了?那我們吃什麼?」
四叔:「建國,這怎麼回事啊?」
……
混亂,憤怒,質問。
唐曉柔一條一條地翻,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得很慢。
她在找那個人的消息。
趙明軒。
終於,在密密麻麻的消息里,她看到了他的名字。
「曉柔,接電話。」
「你在哪兒?」
「別鬧了,快回來。」
「爸媽都生氣了,你趕緊給酒店打電話恢復預訂。」
「算我求你了,行嗎?」
最後一條,是兩分鐘前發的:
「唐曉柔,你到底想幹什麼?!」
唐曉柔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她退出群聊,點開和趙明軒的私聊窗口。
未接來電:17個。
微信消息:23條。
從最初的焦急,到中間的懇求,到最後憤怒。
她一條都沒回。
現在,她打字:
「我在回家路上。」
發送。
幾乎瞬間,趙明軒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唐曉柔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看了三秒。
掛斷。
然後打字:
「別打了,我想靜靜。」
趙明軒:「靜靜?現在是你靜的時候嗎?!」
趙明軒:「你知道家裡亂成什麼樣了嗎?!」
趙明軒:「爸血壓都高了!媽在哭!明麗在鬧!一屋子親戚都在等著!」
趙明軒:「唐曉柔,我求你了,你別鬧了行嗎?!」
唐曉柔看著這一連串的消息。
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她鬧?
是啊,她在鬧。
她只是取消了預訂,她只是在被當眾羞辱後選擇離開。
這就是鬧。
那趙建國當著一屋子親戚的面,讓她滾回娘家。
趙明麗指著她的鼻子罵。
劉玉芳假惺惺地「勸和」。
這些,都不算鬧。
這些,都是「應該的」。
因為她唐曉柔是兒媳婦。
是嫁進來的外人。
所以她應該忍,應該讓,應該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應該在被羞辱後,還笑著把臉湊上去,說「您說得對」。
唐曉柔打字,手指很穩:
「酒店是我訂的,我有權取消。」
「至於家裡亂成什麼樣,和我無關。」
「是爸讓我回去的,我照做了。」
「怎麼,現在又不想讓我走了?」
發送。
趙明軒那邊顯示「正在輸入中」,持續了很久。
最後發過來一句:
「爸那是氣話!你怎麼能當真?!」
氣話。
唐曉柔笑了。
是啊,氣話。
所以她應該裝作沒聽見,應該繼續賠笑臉,應該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趙明軒。」
她打字。
「三年了,我聽了太多氣話。」
「媽說『你就是個外人』,是氣話。」
「明麗說『我哥娶你真是瞎了眼』,是氣話。」
「爸今天說『你回你爸媽家吃』,也是氣話。」
「所以,到底哪句是真話?」
「還是說,只有我當真的時候,才是氣話?」
發送。
這次,趙明軒沒有立刻回復。
對話框上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閃了又閃。
最後,歸於平靜。
他什麼都沒說。
唐曉柔關掉手機,放進兜里。
寒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但她覺得,比剛才在趙家客廳里,暖和多了。
至少,這裡的冷是真實的。
不用裹著虛假的溫暖,然後被一刀一刀地凌遲。
盛世華庭酒店,大堂。
趙家十幾口人站在前台,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趙建國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劉玉芳扶著他,一邊給他順氣,一邊朝前台小姐吼:
「你再查查!肯定是搞錯了!」
「我們預訂了的!錦繡江南包廂!五點半!」
前台小姐保持著職業微笑,但眼神里已經有不耐煩。
「女士,我已經查了三遍了。」
「錦繡江南包廂的預訂確實已經取消,取消時間是下午五點十二分。」
「預訂人唐曉柔女士親自致電取消,並確認接受定金扣除。」
「現在這個包廂已經有其他客人入座了,您看……」
「不可能!」
趙明麗尖叫著衝上來,把手機拍在前台上。
「你看!這是我嫂子發的消息!她說取消了!但肯定是開玩笑的!」
「你們趕緊把包廂恢復!我們這麼多人都等著呢!」
前台小姐看了一眼手機螢幕,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抱歉,取消流程已經完成,無法恢復。」
「如果各位需要用餐,我可以幫您查詢其他包廂的空餘情況。」
「不過今天是除夕,所有包廂都已訂滿,大廳還有幾個散台,但可能坐不下這麼多人。」
「散台?!」
趙明麗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你讓我們坐散台?!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我不管你們是誰。」
前台小姐的微笑淡了一些。
「酒店有酒店的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趙建國終於開口,聲音里壓著怒火。
「把你們經理叫來!我跟他說!」
「我就是經理。」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走過來,三十多歲,表情嚴肅。
「我是今晚的值班經理,姓周。」
「周經理是吧?」
趙建國挺直腰板,試圖拿出平時在單位訓人的氣勢。
「你們酒店怎麼回事?我們預訂了的包廂,憑什麼說取消就取消?!」
「先生,是預訂人本人致電取消的。」
周經理不卑不亢。
「我們有通話錄音,需要的話可以調取。」
「那……那她取消是她的事!但我們人已經到了!」
劉玉芳插嘴,聲音裡帶著哭腔。
「大過年的,你讓我們十幾口人去哪兒吃飯啊?」
「媽,別跟他們廢話!」
趙明麗扯了扯劉玉芳的袖子,轉向周經理。
「我告訴你,我男朋友是你們這兒的VIP!他爸跟你們老闆是朋友!」
「你現在馬上把包廂給我們騰出來!不然我讓他投訴你!」
周經理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女士,無論您的朋友是誰,酒店的規矩都不能破。」
「預訂人取消,包廂釋放,其他客人入座,這是正常流程。」
「如果各位有疑問,可以直接聯繫預訂人唐女士。」
「你——」
趙明麗還想說什麼,被趙明軒拉住了。
「好了明麗,別說了。」
趙明軒的臉色很難看。
他從剛才到現在,一直試圖給唐曉柔打電話。
但一直都是「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他知道,他被拉黑了。
微信消息也沒回。
唐曉柔像是突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不,她沒消失。
她只是不想理他們了。
「明軒,你倒是說句話啊!」
劉玉芳推了推兒子,眼淚真的掉下來了。
「現在怎麼辦?一大家子人,大過年的,連個吃飯的地方都沒有……」
「媽,你別急。」
趙明軒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
「我再給曉柔打個電話。」
「打打打!你就知道打!」
趙建國突然爆發,指著趙明軒的鼻子罵。
「你娶的好媳婦!看看把她能耐的!敢這麼耍我們全家!」
「今天這事兒沒完!我告訴你趙明軒,這個婚,必須離!」
「爸!」
趙明軒急了。
「您說什麼呢!」
「我說什麼?!我說這個婚必須離!」
趙建國的聲音在大堂里迴蕩,引來周圍客人的側目。
「你看看她乾的這是人事兒嗎?!大過年的,把一大家子人晾在這兒!」
「這種媳婦,我們趙家要不起!」
「建國,少說兩句。」
大伯趙建軍上來打圓場。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先想想去哪兒吃飯。」
「是啊二叔,這都六點多了,孩子們都餓了。」
堂哥趙明浩的臉色也不好看。
他本來想在朋友圈發五星級酒店的年夜飯,好好炫耀一番。
現在好了,別說炫耀,連飯都吃不上。
「要我說,就在這兒吃散台算了。」
堂嫂周倩小聲嘀咕。
「散台怎麼坐?我們十幾個人呢!」
趙明麗尖聲反駁。
「再說了,坐散台多丟人啊!我跟我朋友說了在錦繡江南吃年夜飯,現在坐散台,我臉往哪兒擱?!」
「那你說怎麼辦?!」
趙明浩也火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想個辦法啊!」
「我怎麼知道怎麼辦!又不是我取消的預訂!」
「那你剛才不是挺能耐的嗎?還VIP,還認識老闆,人家理你嗎?」
「趙明浩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聽不懂嗎?!」
……
爭吵聲越來越大。
趙家十幾口人,在大堂里吵成一團。
前台小姐和周經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
這樣的場面,他們見多了。
但大過年的,還是第一次。
「各位。」
周經理提高聲音。
「如果決定用餐,我可以帶各位去散台區域看看。」
「如果不打算在本店用餐,也請不要在大堂喧譁,影響其他客人。」
這話說得很客氣,但意思很明顯。
要麼吃飯,要麼走人。
別在這兒吵。
趙建國的臉色由青轉紅,又由紅轉白。
他這輩子最好面子,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屈辱?
被兒媳婦擺了一道不說,現在還要被酒店經理「請」出去。
「走!」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不在這兒吃了!」
「爸,那我們去哪兒啊?」
劉玉芳急了。
「這附近哪有能坐下十幾口人的地方?」
「我怎麼知道!」
趙建國吼道。
「你們自己想辦法!」
說完,他甩開劉玉芳的手,轉身就往酒店外走。
步伐很快,背影僵硬。
劉玉芳趕緊追上去,趙明麗也跺了跺腳,跟了出去。
剩下的親戚面面相覷。
最後,還是大伯趙建軍嘆了口氣:
「走吧,先出去再說。」
酒店外,寒風凜冽。
趙家十幾口人站在停車場邊上,像一群無家可歸的難民。
「現在怎麼辦?」
堂弟趙明濤小聲問。
沒人回答。
趙建國背對著所有人抽煙,一根接一根。
劉玉芳在抹眼淚,趙明麗在旁邊不耐煩地玩手機。
趙明軒還在打電話,但這次不是打給唐曉柔,而是打給朋友。
「喂,老李,你們飯店今晚還有包廂嗎?」
「滿了?哦哦,好,沒事。」
「喂,張哥,你們那兒呢?」
「也滿了?行,謝謝啊。」
……
一連打了七八個電話,全是「滿了」「訂滿了」「早半個月就訂完了」。
趙明軒放下手機,臉色灰敗。
「都滿了,沒地方了。」
「那……那回家吃?」
大伯母孫桂香試探著問。
「家裡菜都沒準備,怎麼吃?」
劉玉芳哭得更凶了。
「我本來想著今年去酒店吃,就買了點速凍餃子……」
「那就吃餃子!」
趙建國猛地轉身,把煙頭摔在地上。
「回家!煮餃子!」
「十幾口人,就吃餃子?」
趙明浩忍不住了。
「二叔,大過年的,這像話嗎?」
「那你說吃什麼?!」
趙建國瞪著他。
「有本事你現在給我變出一桌菜來!」
趙明浩不說話了,臉色陰沉。
「要我說,這事兒都怪唐曉柔。」
堂嫂周倩小聲嘀咕。
「要不是她,我們能落到這步田地?」
「就是!」
趙明麗立刻附和。
「她就是想讓我們丟人!故意的!」
「好了,都少說兩句。」
趙明軒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那你說怎麼辦?!」
趙明麗把矛頭指向他。
「哥,你娶的好媳婦!把咱全家耍得團團轉!」
「你閉嘴!」
趙明軒突然吼了一聲。
聲音很大,把所有人都鎮住了。
趙明麗愣了兩秒,隨即紅了眼眶。
「你吼我?!趙明軒你為了那個外人吼我?!」
「她不是外人!她是你嫂子!」
「她才不是我嫂子!她不配!」
「你——」
「夠了!!」
趙建國一聲暴喝,打斷了兩人的爭吵。
他眼睛通紅,胸口劇烈起伏。
「還嫌不夠丟人嗎?!在大街上吵!讓所有人都看笑話!」
眾人噤聲。
寒風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枯葉。
遠處有煙花炸開,照亮一張張或憤怒、或難堪、或茫然的臉。
「回家。」
趙建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煮餃子。」
與此同時。
唐曉柔坐在計程車后座,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很健談。
「姑娘,這麼晚還出門啊?」
「回家。」
「回家好,回家好啊。今天除夕,大家都趕著回家。」
大叔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
「跟家裡人吵架了?」
唐曉柔沒說話。
「嗨,大過年的,有啥過不去的。」
大叔自顧自地說。
「一家人嘛,哪有隔夜仇。」
「我年輕的時候也老跟我媳婦吵架,現在想想,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這日子啊,得過且過,別太較真。」
唐曉柔還是沒說話。
她看著窗外,霓虹燈的光在玻璃上流淌,像一條彩色的河。
較真。
是啊,她太較真了。
所以她活該。
活該在趙家當了三年保姆,活該被呼來喝去,活該被當眾羞辱。
然後還不能生氣,不能反抗,不能「較真」。
因為「都是一家人」。
因為「大過年的」。
因為「別鬧得不愉快」。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不是電話,是微信語音通話。
來自趙明軒。
唐曉柔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掛斷。
打字:
「別再打了,我想靜靜。」
趙明軒秒回:
「靜靜靜靜!你就知道靜靜!」
「唐曉柔,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幹什麼?!」
「你在毀了這個家!」
毀了這個家。
唐曉柔看著這幾個字,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但她沒出聲,只是安靜地流淚。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車裡的廣播在放春晚的預熱節目,主持人歡快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
「在這個闔家團圓的日子裡,我們歡聚一堂……」
唐曉柔關掉了廣播。
世界安靜了。
只剩下發動機的轟鳴,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鞭炮聲。
她點開微信,找到那個「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
消息已經刷到了999+。
她沒往上翻,直接拉到最新。
最新的一條,是趙明麗發的語音。
點開。
尖利的聲音在車廂里炸開:
「唐曉柔!你躲什麼躲?!有本事你說話啊!」
「我告訴你,你今天把我們害得這麼慘,這事兒沒完!」
「你等著!我跟你沒完!」
唐曉柔面無表情地聽完。
然後,打字:
「趙明麗,這話你應該對爸說。」
「是他讓我回家的。」
「我只是照做。」
發送。
幾乎瞬間,群里就炸了。
大伯母孫桂香:「曉柔你怎麼能這麼說!你爸那是氣話!」
堂哥趙明浩:「就是!你一個晚輩,跟長輩計較什麼?」
三姨:「曉柔啊,聽三姨一句勸,趕緊回來道個歉,這事兒就過去了。」
四叔:「大過年的,別鬧了。」
……
一條接一條,全是勸她「大度」「別計較」「道歉」的。
唐曉柔一條一條地看。
然後,她打字:
「各位長輩,兄弟姐妹。」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見了。」
「爸當著一屋子人的面,讓我回娘家吃飯。」
「我嫁到趙家三年,自問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趙家的事。」
「但這三年,我在趙家過的是什麼日子,大家心裡都有數。」
「我不是保姆,不是傭人,我是趙明軒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有工作,有收入,沒花趙家一分錢,反而貼補了不少。」
「可我在這個家,連最起碼的尊重都得不到。」
「今天,爸讓我走,我走了。」
「酒店是我訂的,我取消了,這是我的權利。」
「至於各位沒飯吃,我很抱歉,但這不是我的錯。」
「如果非要找個人負責,請去找那個讓我走的人。」
打完這些,她停頓了一下。
然後,又加了一句:
「另外,通知大家一件事。」
「從今天起,我不會再回趙家了。」
「趙明軒,我們離婚吧。」
發送。
然後,退群。
一氣呵成。
做完這一切,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扔進包里。
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累了。
真的累了。
三年的委曲求全,三年的忍氣吞聲,三年的小心翼翼。
到頭來,換來的只是一句「你回你爸媽家吃吧」。
多可笑。
計程車在夜色中穿行。
離那個所謂的「家」,越來越遠。
離她真正的家,越來越近。
唐曉柔想,這也許是她三年來,做得最對的一件事。
哪怕代價是,失去一段婚姻。
也值了。
趙家。
客廳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著手機螢幕,表情各異。
唐曉柔發在群里的那段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每個人臉上。
尤其是最後那句「我們離婚吧」。
趙明軒盯著那四個字,眼睛通紅。
他想打字,想說點什麼,但手指在顫抖,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離婚?
曉柔要跟他離婚?
就因為他爸的一句話?
就因為一頓年夜飯?
不,不是的。
趙明軒突然意識到,不是的。
不是因為一句話,不是因為一頓飯。
是因為這三年,每一天,每一件小事,每一次委屈。
是因為他每一次的沉默,每一次的「算了吧」,每一次的「她是你媽/你爸/你妹妹,你讓讓她」。
是因為他從來沒有真正站在她那邊。
從來沒有。
「離就離!」
趙明麗的尖叫聲打破了沉默。
「嚇唬誰呢!哥,離!這種女人,早離早清凈!」
「你閉嘴!」
趙明軒猛地抬頭,眼睛裡的血絲把趙明麗嚇了一跳。
「趙明麗,我告訴你,今天這事兒,就是你挑起來的!」
「要不是你天天在媽面前說曉柔壞話,要不是你總跟她過不去,能鬧到今天這個地步嗎?!」
「我……我什麼時候說她壞話了?!」
趙明麗愣了兩秒,隨即跳腳。
「我說的都是事實!她本來就沒把我們當一家人!」
「那你們把她當一家人了嗎?!」
趙明軒吼了出來,聲音嘶啞。
「你們有把她當成我妻子,當成這個家的女主人嗎?!」
「在她面前,你們是高高在上的公婆,是小姑子,是長輩!」
「她呢?她是保姆!是傭人!是你們可以隨意使喚的下人!」
「趙明軒!你說什麼呢!」
劉玉芳衝過來,一巴掌扇在趙明軒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
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明軒偏著頭,臉上迅速浮起一個紅印。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自己的母親。
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媽,這一巴掌,我受了。」
他說,聲音很平靜。
「但我想問您一句。」
「這三年,您有把曉柔當成您的兒媳嗎?」
「還是說,在您心裡,她就是個免費勞動力,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劉玉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看著兒子,突然覺得有點陌生。
這個從小到大都聽話、孝順、從不敢頂嘴的兒子,此刻眼神里的東西,讓她感到害怕。
「明軒,你怎麼跟你媽說話的!」
趙建國拍案而起。
「為了個女人,你連爹媽都不要了?!」
「爸。」
趙明軒轉向父親,眼神依然很冷。
「今天這事兒,到底是誰挑起來的?」
「是曉柔嗎?」
「是她先讓您難堪的嗎?」
「是她先當著所有人的面,讓您下不來台的嗎?」
趙建國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是您。」
趙明軒一字一句地說。
「是您,當著這麼多親戚的面,讓她滾回娘家。」
「是您,不給她留一點面子,不把她當人看。」
「是您,把我媳婦,把我的妻子,從這個家裡趕了出去。」
「現在,她要跟我離婚。」
「您滿意了嗎?」
話音落下,客廳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電視里春晚的歡笑聲,突兀地響著。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
趙明軒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真好。」
他說。
「大過年的,真熱鬧。」
然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你去哪兒?!」
劉玉芳在身後喊。
「去找我媳婦。」
趙明軒頭也不回。
「她不要這個家了。」
「那我也不要了。」
唐曉柔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
樓道里飄著各家各戶年夜飯的香味。
紅燒肉的濃油赤醬,清蒸魚的鮮甜,還有炸丸子的焦香。
她站在自家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敲門。
「來了來了!」
屋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開了,王秀琴繫著圍裙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急切。
「柔柔,你可算回來了!」
她一把拉住女兒的手,上下打量。
「沒事吧?啊?沒受委屈吧?」
「沒事,媽,我好好的。」
唐曉柔努力笑了笑,但笑容有點勉強。
「快進來,外面冷。」
王秀琴把女兒拉進屋,關上門。
屋裡的暖氣開得很足,帶著熟悉的家的味道。
唐曉柔站在玄關,看著這個她長大的房子。
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牆上掛著她小時候的獎狀,茶几上擺著一家三口的合影。
沙發還是那個老舊的布藝沙發,扶手上磨出了毛邊。
很簡陋,很普通。
但很溫暖。
是那種,能讓人卸下所有防備的溫暖。
「站著幹什麼?快把外套脫了。」
王秀琴幫她把羽絨服脫下來,掛在衣架上。
「你爸在廚房熱湯,馬上就好。」
「媽,對不起。」
唐曉柔突然說。
聲音很輕,帶著哽咽。
「大過年的,讓你們擔心了。」
「傻孩子,說什麼呢。」
王秀琴的眼眶也紅了。
她拉著女兒的手,在沙發上坐下。
「跟媽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趙建國讓你回來的?」
唐曉柔點點頭。
「當著所有親戚的面,讓我回娘家吃飯。」
「說……說我不配在他們家過年。」
王秀琴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然後呢?趙明軒呢?他就這麼看著?」
「他沒說話。」
唐曉柔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
「我看著他,他躲開了我的目光。」
「……」
王秀琴沉默了。
她握緊了女兒的手,手心很暖。
「然後呢?你就回來了?」
「嗯。」
唐曉柔頓了頓。
「我把酒店的預訂取消了。」
「退群了。」
「跟趙明軒說,離婚。」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輕,但很清晰。
王秀琴的身體僵了一下。
「柔柔,你……」
「媽,我不是衝動。」
唐曉柔抬起頭,眼睛裡很平靜,沒有眼淚。
「我想了很久了。」
「這三年,我在趙家過的什麼日子,您都知道。」
「每次回來,我都說挺好的,沒事,他們對我挺好的。」
「但那是騙您的,也是騙我自己的。」
「今天,趙建國那句話,像一盆冷水,把我澆醒了。」
「我再騙不了自己了。」
「我在那個家,就是個外人。」
「永遠都是。」
王秀琴看著女兒,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傻孩子,你怎麼不早說……」
「早說有什麼用?」
唐曉柔笑了,笑得有點淒涼。
「您能讓我離婚嗎?」
「您肯定會勸我,忍一忍,讓一讓,為了家庭,為了婚姻。」
「就像您當年忍我爸那樣。」
王秀琴愣住了。
「柔柔……」
「媽,我不想變成您。」
唐曉柔握緊了母親的手。
「我不想忍一輩子,讓一輩子,到最後,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今天,我走出那個門的時候,突然覺得,很輕鬆。」
「像……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我知道,我以後的日子可能很難,可能會被人指指點點,可能會後悔。」
「但至少,我是我自己了。」
「不是趙家的兒媳,不是趙明軒的妻子,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
「我就是唐曉柔。」
「一個活生生的人。」
王秀琴看著女兒,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把女兒摟進懷裡。
動作很輕,但很用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