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的聲音從手機里炸出來,刺得我耳膜疼。
我捏著行李箱拉杆,站在酒店包廂門外,透過沒關嚴的門縫看見一桌狼藉。
龍蝦殼堆成小山,魚只剩下骨架,轉盤上七八個盤子都見了底。
大舅正用最後一塊烙餅擦著盤底的湯汁。
而我媽,我親媽,舉著手機,臉上是那種我熟悉的、混合了嫌棄和理所當然的表情。
「蘇晚,你到哪兒了?趕緊的,就等你了。」
等我?
等我什麼?
等我來付錢嗎?
我叫蘇晚,今年二十八,在這個二線城市掙扎生存的普通上班族。
上面有個姐姐,蘇晴,比我大五歲,嫁了個做建材生意的小老闆。
用我媽的話說,那是「嫁得好,有本事,孝順」。
而我,讀書時成績不如姐,工作只是個普通公司職員,拿著死工資,沒對象,是家裡最「沒出息」的那個。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包廂里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七八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我,有驚訝,有尷尬,更多的是看好戲的玩味。
「哎喲,晚晚可算來了!」大姨扯著嗓門,「我們都吃完了,你怎麼才到啊?」
我看了眼手機,晚上七點二十。
「媽,你下午四點才發微信說今晚家族聚會,地址離我公司跨了三個區,下班高峰堵車,我緊趕慢趕……」
「行了行了,別找藉口。」我媽不耐煩地打斷我,指了指空位,「坐下吧,還沒收拾呢。」
那個空位面前,碗碟是收走的,但桌布上滴著油漬,還有幾根掉落的香菜。
我站著沒動。
「媽,不是說等我嗎?」我的聲音有點干。
「等你?等你黃花菜都涼了!」小舅剔著牙,「你媽體諒你上班辛苦,讓我們先吃。這不,給你留了任務。」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服務員剛送進來的帳單。
我媽很自然地把那張薄薄的紙轉到我面前。
「晚晚,這頓家裡人聚得齊,吃得好,一共兩千八百六。你姐已經轉給我兩千八了,剩下這六十,你給補上。順便去前台把帳結了。」
她的語氣那麼平淡,好像讓我付一頓全家吃光、我一口沒碰的飯錢,是天經地義。
血液好像一下子衝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我看著我媽,看著她那張和我有幾分相似、卻總是對我不耐煩的臉。
我看著桌上那些殘羹冷炙,看著親戚們或躲避或戲謔的眼神。
我看著那張帳單,數字清晰刺眼。
過去二十多年無數個類似的畫面翻湧上來——姐姐的新裙子,我的舊衣服改的;姐姐的生日蛋糕,我的一句「小孩子過什麼生日」;姐姐結婚時風風光光,我工作後每個月雷打不動上交的「孝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