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我滿懷期待和愛意布置起來的溫馨小窩。
現在,它成了一個冰冷的、被掏空的殼,等著迎接它的新主人。
而我,像個失敗的租客,被無聲無息地驅逐了。
我沒有去酒店。
我拖著行李箱,去了我和葉明遠第一次約會的那家咖啡館隔壁的酒店,開了最貴的行政套房。
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城市的璀璨夜景,曾經覺得遙不可及的一切,現在似乎唾手可得。
可我心裡只有一個巨大的黑洞,呼呼地往裡灌著冷風。
這一夜,我睜著眼睛到天亮。
腦子裡反覆回放過去的點點滴滴,試圖找出蛛絲馬跡,解釋這場突如其來的背叛。
葉明遠最近有什麼異常嗎?
好像有。
大概兩個月前,他開始頻繁加班,回家越來越晚,身上有時會有淡淡的、不屬於我的香水味。
我問起,他只說是應酬,客戶難纏,還抱怨我疑神疑鬼,不信任他。
婆婆李秀蓮,似乎對我更加挑剔了。
飯菜咸了淡了,地板沒擦乾淨,買的衣服不夠檔次,甚至我呼吸的聲音,都能成為她數落我的理由。
公公葉建國,依舊沉默寡言,但看我的眼神,偶爾會流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像是憐憫,又像是算計。
我當時只當是婆媳矛盾,是生活的摩擦,忍一忍就過去了。
現在想來,那或許就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他們早就計劃好了。
計劃著如何在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轉移財產,賣掉房子,然後人間蒸發。
而我,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還在為這個家的未來拚命加班,還在為婆婆的一句誇獎沾沾自喜,還在為丈夫偶爾的溫柔感動不已。
真可笑。
天蒙蒙亮時,我爸媽趕到了酒店。
我媽一進門就緊緊抱住我,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力拍著我的背。
我爸把行李箱放好,轉身就去陽台打電話,聯繫律師朋友,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能聽到「重婚」、「轉移財產」、「惡意欺詐」這些冰冷的字眼。
「媽,我是不是很失敗?」我把頭埋在我媽肩頭,悶悶地問。
「胡說什麼!」我媽鬆開我,捧起我的臉,眼睛通紅卻目光堅定,「失敗的是他們!是我和你爸!當初怎麼就瞎了眼,覺得葉明遠那小子老實可靠!覺得他爸媽是老師,有文化,講道理!呸!一家子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白眼狼!」
「薇薇,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我爸打完電話走進來,神情嚴肅,「我諮詢了張律師,他是這方面的專家。葉明遠一家這種行為,涉嫌惡意轉移夫妻共同財產,如果操作得當,是可以追究法律責任的。而且,他們突然這麼急著甩掉你,背後很可能另有原因。」
「另有原因?」我抬起頭。
「對。」我爸點點頭,「張律師說,這種行為模式,很像是在緊急切割,避免某種風險或者……掩蓋某個秘密。葉明遠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麼事?或者,他們家出了什麼大變故,需要大量現金,又不想讓你分一杯羹?」
變故?
我想起上個月,公公葉建國似乎接了幾個很長的電話,每次接完都臉色陰沉,婆婆也憂心忡忡的樣子。
我問過,他們只說老家有點事,含糊其辭。
難道問題出在老家?
「爸,媽,我想回老家一趟。」我忽然說。
「回老家?哪個老家?」我媽問。
「葉明遠的老家,青山縣。」我深吸一口氣,「既然他們人間蒸發了,最大的可能,就是回了那裡。而且,張律師說得對,他們這麼急,肯定有原因。我要去弄個明白。」
「不行!」我媽立刻反對,「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誰知道那一家子瘋子能做出什麼事!」
「媽,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看著他們,「而且,如果連面對都不敢,我這輩子都會活在這個陰影里。我要親口問問葉明遠,為什麼。我也要親眼看看,到底是什麼,讓他能狠心到這種地步。」
我爸媽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擔憂,但也看到了我眼中的堅決。
最終,我爸嘆了口氣:「要去也行,我陪你去。讓你媽留在這邊,繼續跟律師溝通,查查那套房子的具體過戶情況和資金流向。」
「不,爸,你和媽一起留在這裡處理這些事。那邊……我一個人去。」我搖搖頭,「有些事情,需要我自己去面對,去了結。」
他們拗不過我。
第二天,我踏上了前往青山縣的高鐵。
青山縣是個小地方,葉明遠的老家在縣城邊上的一個鎮子裡。
我記得地址,結婚前去過兩次,一次是定親,一次是婚禮前。
那時,葉家父母對我還算客氣,至少在面上。
鎮子變化不大,還是記憶里灰撲撲的樣子。
我按照記憶找到葉家所在的那條巷子,剛走到巷子口,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喧譁聲,夾雜著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叫罵。
「葉建國!李秀蓮!你們給老子滾出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躲著就沒事了?」
「就是!當初借錢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現在當縮頭烏龜?再不還錢,把你們家砸了!」
「我告訴你們,今天不把本金利息都拿出來,誰也別想好過!」
幾個流里流氣的男人堵在一戶人家的鐵門前,用力拍打著,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
那戶人家,正是葉明遠家。
我心臟猛地一縮,閃身躲到巷子拐角的牆後,屏住呼吸。
果然出事了。
是欠債。
怪不得他們那麼急需要錢,甚至不惜賣掉婚房。
鐵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李秀蓮蒼白驚慌的臉露出來,聲音帶著哭腔:「各位大哥,再寬限幾天,就幾天!錢我們一定還,一定還!」
「寬限幾天?這話你說了多少遍了?」為首的黃毛男人一把推開門,李秀蓮踉蹌著後退幾步,「今天不給錢,就拿東西抵!你們這破房子,雖然不值錢,拆了賣磚賣瓦也能回點本!」
「不行啊!大哥,這房子是我們老兩口唯一的落腳地了!」葉建國也從裡面衝出來,擋在李秀蓮面前,平時不苟言笑的臉上滿是哀求,「錢我們肯定還,我兒子已經在想辦法了,他……他在大城市,很快就能弄到錢!」
「你兒子?」黃毛嗤笑一聲,「葉明遠是吧?聽說在大公司當白領?那正好,父債子還!他弄到錢?什麼時候?老子沒耐心等了!兄弟們,進去看看有什麼值錢的,先搬了!」
眼看那幾個人就要強行闖入,我攥緊了拳頭,正猶豫著要不要做點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巷子另一頭傳來。
「住手!」
是葉明遠。
他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快步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西裝也有些皺巴巴的,全然沒了往日精英從容的模樣。
「明遠!你可回來了!」李秀蓮像看到救星一樣撲過去。
葉明遠把母親護在身後,看著那幾個催債的,努力讓聲音保持鎮定:「王哥,欠你們的錢,我會還。但你們這樣堵門,是違法的。」
「違法?」被叫做王哥的黃毛樂了,「葉大少爺,跟我們講法律?白紙黑字的借據在這兒,白紙黑字的紅手印兒也在這兒!你爸當初借錢的時候,可是說了三個月連本帶利還清!現在都快半年了!利息都滾多少了?哥幾個的耐心是有限的!」
葉明遠臉色難看,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這裡是十萬,先還一部分。剩下的,再給我一點時間。」
「十萬?」王哥接過信封,掂了掂,隨手扔給身後的小弟,斜著眼看葉明遠,「葉大少爺,你打發叫花子呢?連本帶利,現在可小一百萬了。就拿十萬,糊弄鬼呢?」
一百萬?!
我倒吸一口涼氣。
葉家居然欠了這麼多高利貸?
「王哥,我現在手頭只有這麼多。」葉明遠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懇求,「房子剛賣掉,錢還沒完全到位。我保證,只要錢一到帳,立刻還清!」
賣房的錢?
原來那筆錢,是用來填這個窟窿的。
所以,他們賣掉「我們」的婚房,捲走所有值錢的東西,是為了給葉建國還賭債?還是別的什麼?
「保證?你的保證值幾個錢?」王哥不耐煩地揮揮手,「今天看不到錢,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你,還有你爹媽,都別想好過!」
場面一時僵持不下。
葉明遠臉色灰敗,李秀蓮低聲啜泣,葉建國唉聲嘆氣。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看著這一幕,心底湧起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冰冷的諷刺。
原來如此。
一切的背叛和算計,源頭在這裡。
為了填補家裡的巨額債務,他們選擇犧牲我,犧牲我們的婚姻,犧牲那個所謂的「家」。
而我,直到被掃地出門,都像個傻瓜一樣蒙在鼓裡。
葉明遠口口聲聲的愛,在家族債務面前,不堪一擊。
不,或許從一開始,他對我的感情,就摻雜了別的考量。我家條件尚可,父母都有穩定工作,能幫襯首付,我收入不錯,能一起還貸。對於當時急於在大城市立足的葉明遠來說,我是個不錯的選擇。
現在,當他的家庭需要榨乾「我們家」最後一滴血來續命時,我就成了可以被隨時丟棄的包袱。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我悄然後退,離開了那條混亂的巷子。
現在不是現身的時候。
我需要知道更多。
我在鎮上找了家小旅館住下,環境很差,但勝在隱蔽。
然後,我開始在鎮上悄悄打聽。
葉家在這鎮上也算有點名氣,葉建國以前是鎮中學的老師,李秀蓮是小學老師,都是體面人。葉明遠是他們家的驕傲,考上好大學,留在大城市,娶了城裡媳婦。
但大概半年前,風向變了。
先是葉建國迷上了「投資」,說是跟人合夥做什麼大項目,能賺大錢,把家裡積蓄都投了進去,還把房子抵押了,借了不少錢。
結果,項目是騙局,上線捲款跑路,血本無歸。
債主上門,利滾利,窟窿越捅越大。
葉家賣了鎮上的鋪面,還是不夠。
葉明遠把工作幾年的積蓄都填了進去,依舊是杯水車薪。
走投無路之下,他們把主意打到了城裡的婚房上。
不,或許更早。
或許從債務爆發的那天起,葉明遠就在計劃著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我」這個資源,然後,在榨乾價值後,如何乾淨利落地踢開我,用賣房的錢來救急。
而我,像個落入蛛網的飛蟲,毫無所覺。
多麼完美的計劃。
如果不是我爸媽突然中了五個億,我現在可能真的會流落街頭,在絕望和憤恨中掙扎,甚至可能因為打擊太大,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我在旅館的硬板床上躺了一夜,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
恨嗎?
當然恨。
恨葉明遠的虛偽和絕情,恨李秀蓮的刻薄和算計,恨葉建國的懦弱和貪婪。
但恨解決不了問題。
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不是用暴力,也不是用更卑劣的手段。
我要用他們最在乎的東西,擊垮他們。
第三天下午,估摸著催債的暫時退去了,我換了一身簡單的衣服,素麵朝天,再次走向葉家。
葉家的鐵門緊閉著,裡面靜悄悄的。
我抬手,敲了敲門。
過了一會兒,門裡傳來李秀蓮警惕的聲音:「誰啊?」
「阿姨,是我,蘇薇。」
門裡瞬間沒了聲音。
幾秒後,門被猛地拉開,李秀蓮站在門內,臉上混雜著震驚、慌亂,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厭惡。
「你……你怎麼找到這兒的?」她的聲音有點尖。
「想來,自然就找到了。」我平靜地看著她,「不請我進去坐坐嗎?前兒媳,好歹也算客人吧。」
李秀蓮堵在門口,臉色變幻不定,顯然不想讓我進去。
「誰啊?」葉建國的聲音從裡面傳來,腳步聲靠近。
當他看到我時,同樣愣住了,表情極其不自然。
「蘇薇啊……你怎麼來了?」葉建國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側身讓了讓,「進來坐吧。」
李秀蓮不情不願地讓開。
我走進這個熟悉又陌生的院子。
院子裡有些凌亂,角落裡堆著些雜物,顯得有些破敗。
堂屋裡,葉明遠正坐在一張舊藤椅上,低頭看著手機。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四目相對。
他臉上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手裡的手機「啪」一聲掉在地上。
「薇……薇薇?」他猛地站起來,聲音乾澀,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驚恐?
「很意外嗎?」我走到他對面,拉過一張凳子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我也很意外。加班回家,發現家沒了,老公沒了,公婆也沒了。這種感覺,挺奇妙的,你想試試嗎?」
葉明遠的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秀蓮反應過來,立刻換上那副我熟悉的、帶著挑剔和不滿的表情,搶先開口:「蘇薇,你這是什麼態度?陰陽怪氣的!我們家現在有困難,明遠也是沒辦法!那房子是婚後財產,也有明遠一半,賣掉應急怎麼了?你是他老婆,不應該同甘共苦嗎?一點困難就跑來興師問罪,像什麼樣子!」
同甘共苦?
我幾乎要氣笑了。
「同甘共苦?」我慢慢重複這四個字,目光掃過他們一家三口,「所以,同甘就是花我的工資,用我的嫁妝,讓我一起還房貸。共苦就是,欠了債,偷偷賣掉房子,捲走所有東西,把我像垃圾一樣掃地出門,連聲招呼都不打?李阿姨,您這『共苦』的方式,可真別致。」
李秀蓮被我噎得臉一陣紅一陣白。
葉建國咳嗽一聲,試圖打圓場:「小蘇啊,這事兒……是我們做得欠考慮。但當時情況緊急,催債的天天上門,我們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明遠他也是怕你擔心,想著等事情解決了再告訴你……」
「怕我擔心?」我打斷他,看向一直沉默的葉明遠,「葉明遠,你自己說,你是怕我擔心,還是怕我知道你們家欠了上百萬的高利貸,怕我阻止你們賣房子,怕我分走賣房的錢?」
葉明遠避開了我的目光,雙手緊緊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薇薇,對不起。」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是我對不起你。但家裡這次真的遇到大麻煩了,我爸他……被人騙了,欠了很多錢。那些人……你知道的,什麼都做得出來。賣房是不得已,那些錢,大部分都用來還債了。剩下的……我會補償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