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辦了住院手續,住進了病房。
林浩一直跟著我,但我不理他。
他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低著頭,像一隻斗敗的公雞。
晚上八點,婆婆來了。
一進門,就指著我的鼻子罵:
「蘇薇!你這個沒良心的!我們老林家哪點對不起你,你要打掉我們林家的孫子?你這是要絕我們林家的後啊!」
她的聲音很大,整個樓層都能聽見。
護士過來勸阻:
「阿姨,醫院裡請保持安靜,病人需要休息。」
「她算什麼病人?她是個殺人犯!要殺我的孫子!」
婆婆哭天搶地:
「我可憐的孫子啊,還沒出生就要被親媽殺了!蘇薇,你好狠的心啊!」
我看著她的表演,突然覺得很累。
「媽,六十萬壽宴,吃得開心嗎?」
我突然問。
婆婆的哭聲戛然而止。
「你……你說什麼?」
「我說,六十萬的壽宴,您吃得開心嗎?在親戚朋友面前,刷著我的卡,辦著風光的壽宴,還在電話里開免提挖苦我,說我敢不給錢。這齣戲,您演得真好。」
「我……我那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就能刷六十萬?那您要是多糊塗幾次,我是不是得傾家蕩產?」
「蘇薇!你怎麼跟媽說話的?」
林浩站起來。
「別叫我,林浩。從今天起,我不是你老婆,她也不是我媽。我們之間,只有財產分割和法律關係。」
「你……你真的要離婚?」
婆婆瞪大眼睛。
「不然呢?繼續當你們的提款機?繼續忍氣吞聲?繼續被你們當成生育工具?」
我笑了笑:
「媽,這三年,我敬您是長輩,處處忍讓。可您呢?您把我當兒媳了嗎?您把我當人了嗎?在您眼裡,我是不是就是一個能賺錢、能生孩子、還能隨便欺負的傻子?」
「我……我沒有……」
「有沒有,您心裡清楚。但沒關係了,從今天起,我不伺候了。那六十萬,我會通過法律途徑要回來。這三年我給你們家花的每一分錢,我都會要回來。我的律師明天會聯繫你們。」
「你敢!那些錢是你自願給的!」
「自願?那六十萬壽宴也是我自願讓您刷的?需要我把銀行流水和電話錄音交給法院嗎?哦對了,您可能不知道,我的手機有自動錄音功能。今天下午那通電話,您說的每一句話,我都錄下來了。」
婆婆的臉色瞬間慘白。
「你……你錄音?」
「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是對您這樣的『一家人』。」
我躺下,背對著他們:
「我要休息了,請你們離開。明天手術前,我不想見到你們。」
婆婆還想說什麼,被林浩拉走了。
病房裡終於安靜下來。
我摸著肚子,輕聲說:
「寶寶,對不起。媽媽不能帶你來到這個世界了。這個世界太複雜,人心太險惡。媽媽保護不了你,也保護不了自己。對不起……」
眼淚浸濕了枕頭。
但這一次,我沒有哭出聲。
第二天上午九點,護士來給我做術前準備。
我換上手術服,躺在推車上,被推向手術室。
走廊很長,天花板的燈光一盞盞後退。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大學時,林浩在圖書館門口等我,手裡拿著一杯熱奶茶。
想起婚禮上,他說「我願意」時,眼裡的光。
想起剛懷孕時,他抱著我轉圈,說「我要當爸爸了」。
那些畫面,曾經那麼美好。
現在想來,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實。
原來有些感情,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我錯把討好當愛情,錯把忍讓當付出,錯把委曲求全當維繫婚姻的方式。
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和護士已經準備好了。
「蘇薇,最後確認一次,你自願終止妊娠,是嗎?」
「是的。」
「好,那我們開始麻醉。」
麻醉師走過來,給我戴上面罩。
「深呼吸,放鬆。」
我閉上眼睛。
失去意識前,我聽見手術室外傳來爭吵聲。
是林浩和婆婆。

「媽!您就不能少說兩句嗎?薇薇都要做手術了!」
「做就做!這種女人,不配生我們林家的孩子!離婚!必須離婚!還要讓她把花我們家的錢都吐出來!」
「媽!您夠了!」
聲音越來越遠。
我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醒來時,已經在病房裡了。
小腹隱隱作痛,但更多的是空。
那個在我身體里待了四個月的小生命,沒了。
護士走過來,輕聲說:
「手術很成功,休息觀察兩小時,沒什麼問題就可以出院了。注意一個月內不能同房,不能盆浴,注意營養……」
我點點頭,沒說話。
下午,我出院了。
林浩在病房外等我。
「薇薇,我送你回家。」
「家?」
我看著他:
「哪裡是我的家?」
「我們的家啊。薇薇,我知道錯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保證,以後什麼都聽你的,我們不跟媽一起住了,我們搬出去,就我們兩個人……」
「林浩。」
我打斷他:
「我們回不去了。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有些話,說出口就收不回來了。我們離婚吧。」
「不,我不離!薇薇,我愛你,我真的愛你……」
「你愛的不是我,是一個能賺錢、能生孩子、還能忍受你媽欺負的傻子。現在這個傻子醒了,不想再傻了。」
我拿出手機,打開錄音。
裡面傳出婆婆的聲音:
「薇薇啊,媽這壽宴辦得還行吧?反正刷的是你的副卡,你年薪百萬,這點錢還不是小意思?」
接著是小姑子的聲音:
「媽,您跟嫂子客氣什麼呀?她那麼能賺錢,不就是為了孝敬您嘛!」
然後是林浩的聲音:

「曉月,別這麼說你嫂子。不過媽,薇薇確實懂事,知道您辛苦一輩子,該享福了。」
林浩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你怎麼……」
「我怎麼有錄音?我說了,我的手機有自動錄音功能。這三年,你媽每次給我打電話,我都有錄音。需要我放給你聽嗎?聽聽她是怎麼催生的,怎麼挖苦我的,怎麼算計我的錢的。」
「薇薇,你……」
「林浩,好聚好散吧。夫妻一場,我不想鬧得太難看。但如果你非要爭,那我也不介意把這些錄音公開,讓大家都看看,你們林家是怎麼對待兒媳婦的。」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現在,你是要協議離婚,還是要打官司?」
林浩看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良久,他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蘇薇,我從來不知道,你心機這麼深。」
「心機?」
我也笑了:
「如果保護自己算心機的話,那我承認。這三年,我但凡有點心機,也不至於被你們欺負成這樣。」
「好,離婚。但你休想分到我們林家一分錢!」
「那我們就法庭見。看看是你們林家的錢重要,還是你們林家的名聲重要。」
我轉身,攔了輛計程車。
「去律師事務所。」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搬出了那個所謂的家,住進了公司附近的酒店。
律師是我大學同學,專打離婚官司。
「薇薇,你這些錄音證據很有力。尤其是關於六十萬壽宴的,這屬於惡意大額消費,可以主張返還。還有這三年來你給他們家的轉帳記錄,都可以要回來。」
「能要回來多少算多少,重要的是儘快離婚。」
我不想再拖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讓我覺得窒息。
林浩那邊起初很強硬,聲稱我「自願贈予」,拒絕返還任何費用。
但當律師把錄音證據和銀行流水整理成冊,發給他看,並表示不排除公開這些證據時,他鬆口了。
最後,我們達成協議。
六十萬壽宴費用全部返還。
這三年來我給林家的各項轉帳,共計二十八萬,返還一半。
房子是林浩婚前財產,與我無關。
車子是我們婚後買的,但登記在林浩名下,他折價補償我八萬。
存款各自歸各自。
沒有孩子,所以沒有撫養權糾紛。
簽離婚協議那天,是個陰天。
我和林浩在律師事務所見面。
一個月不見,他憔悴了很多,眼下烏青,鬍子拉碴。
「薇薇,我們一定要走到這一步嗎?」
他看著我,眼神里還有一絲期待。
「字我已經簽了,該給你的錢,我會在一周內打到你的帳戶。從此以後,我們兩清了。」
我把簽好字的協議推過去。
他盯著協議,看了很久,最後苦笑一聲,簽下了名字。
「蘇薇,你會後悔的。」
「我唯一後悔的,就是沒有早點離開。」
我站起來,拿起包:
「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醫生說我之前一直懷不上,不是因為身體問題,是因為長期服用避孕藥。我查過了,我吃的維生素里,被換成了長期避孕藥。這件事,你最好問問你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