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伸手去拿。
「我不給!這是我們的孩子,你有什麼權利一個人決定?」
「我們的孩子?林浩,你配說『我們』嗎?從你媽用我的卡刷六十萬壽宴,從你在電話里聽著她挖苦我卻一言不發,從你覺得我所有的付出都理所當然開始,我們之間,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那是我媽!我能怎麼辦?她年紀大了,你就不能讓讓她?」
「我讓了三年了,還不夠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林浩,這三年,我讓出了我的事業規劃,讓出了我的個人空間,讓出了我的尊嚴。現在,我連我的孩子都要讓出去嗎?讓他出生在這樣一個家庭,有一個覺得媽媽付出理所當然的爸爸,一個永遠把兒媳婦當外人的奶奶?」
「你……你不可理喻!」
林浩氣得發抖:
「我媽對你不好嗎?她每天給你做飯,照顧你,你還想怎麼樣?」
「對我好?」
我笑了,眼淚卻不停地流:
「對我好就是把我當生育機器?對我好就是一邊花我的錢一邊挖苦我?對我好就是讓我在孩子和工作之間做選擇?林浩,你媽對我的好,我承受不起。」
「那你也不能打掉孩子!這是謀殺!」
「謀殺?」
我看著他:
「那你們一家人對我這三年精神的凌遲,算什麼?」
林浩愣住了。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用這麼重的詞。
「薇薇,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們回家,回家好好談,行嗎?我讓媽給你道歉,讓媽把錢還給你,好不好?」
他放軟語氣,來拉我的手。
我躲開了。
「太晚了,林浩。從你媽刷那六十萬開始,從你打電話讓我道歉開始,從你選擇站在你媽那邊開始,就太晚了。」
「那你也不能打掉孩子!這是我們的骨肉!」
「他如果生下來,會幸福嗎?有一個整天算計媽媽的奶奶,有一個永遠讓媽媽忍讓的爸爸,有一個為了維持婚姻不得不放棄自我的媽媽。林浩,你告訴我,這樣的家庭,對孩子公平嗎?」
林浩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繳費窗口叫到我的號了。
「讓一讓,我要繳費了。」
「我不讓!蘇薇,你今天要是敢打掉孩子,我們就離婚!你別想分到一分錢!」
「那就離婚吧。」
我平靜地說:
「至於財產,該我的,我一分不會少要。不該我的,我一分不會多拿。但今天,這個孩子,我不要了。」
「你……」
林浩氣得揚起手。
我抬頭看著他:
「要打我嗎?林浩,你今天敢碰我一下,我立刻報警,讓所有人都看看,林家是怎麼對待懷孕的兒媳婦的。」
他的手僵在半空。
周圍已經有人看過來,指指點點。
「那不是林浩嗎?他怎麼在醫院跟人吵架?」
「好像是跟他老婆,他老婆懷孕了,要打胎?」
「天啊,怎麼回事?」
林浩要面子,收回了手,壓低聲音:
「薇薇,我們回家談。別在這裡鬧,讓人看笑話。」
「笑話早就有了。從你媽在電話里開免提挖苦我開始,從你逼我道歉開始,從你們一家人覺得花我的錢理所當然開始,我早就成了笑話了。」
我轉身,對繳費窗口的工作人員說:
「繳費,做引產手術。」
「不准繳!」
林浩要來搶我的單子。
「先生,這裡是醫院,請你保持安靜。否則我們要叫保安了。」
工作人員嚴肅地說。
「她是我老婆!她要殺我的孩子!」
「我沒有殺人,我在行使我的生育自主權。醫生,可以開始手術了嗎?」
醫生走過來,看著我們:
「你們夫妻商量好了嗎?如果沒商量好,建議先回家溝通。四個月引產對身體傷害很大,而且需要配偶簽字。」
「他簽。」
我看向林浩:
「你簽嗎?」
「我不簽!蘇薇,你今天要是敢做手術,我們就完了!徹底完了!」
「我們早就完了。」
我拿回單子,對醫生說:
「他不簽,我自己簽。所有後果,我自己承擔。」
「薇薇!」
林浩抓住我的胳膊:
「我錯了,我錯了行嗎?我讓媽把錢還給你,我讓她給你道歉,我們以後搬出去住,不跟媽一起住了,好不好?你別打掉孩子,那是我們的孩子啊……」
他哭了。
結婚三年,我第一次見他哭。
但我心裡已經沒有任何波瀾了。
「太晚了,林浩。有些傷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彌補的。有些裂縫,一旦出現,就再也合不攏了。」
我掙開他的手,對醫生說:
「安排手術吧。」
手術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醫生讓我今晚住院,做術前檢查。
我辦了住院手續,住進了病房。
林浩一直跟著我,但我不理他。
他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低著頭,像一隻斗敗的公雞。
晚上八點,婆婆來了。
一進門,就指著我的鼻子罵:
「蘇薇!你這個沒良心的!我們老林家哪點對不起你,你要打掉我們林家的孫子?你這是要絕我們林家的後啊!」
她的聲音很大,整個樓層都能聽見。
護士過來勸阻:
「阿姨,醫院裡請保持安靜,病人需要休息。」
「她算什麼病人?她是個殺人犯!要殺我的孫子!」
婆婆哭天搶地:
「我可憐的孫子啊,還沒出生就要被親媽殺了!蘇薇,你好狠的心啊!」
我看著她的表演,突然覺得很累。
「媽,六十萬壽宴,吃得開心嗎?」
我突然問。
婆婆的哭聲戛然而止。
「你……你說什麼?」
「我說,六十萬的壽宴,您吃得開心嗎?在親戚朋友面前,刷著我的卡,辦著風光的壽宴,還在電話里開免提挖苦我,說我敢不給錢。這齣戲,您演得真好。」
「我……我那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就能刷六十萬?那您要是多糊塗幾次,我是不是得傾家蕩產?」
「蘇薇!你怎麼跟媽說話的?」
林浩站起來。
「別叫我,林浩。從今天起,我不是你老婆,她也不是我媽。我們之間,只有財產分割和法律關係。」
「你……你真的要離婚?」
婆婆瞪大眼睛。
「不然呢?繼續當你們的提款機?繼續忍氣吞聲?繼續被你們當成生育工具?」
我笑了笑:
「媽,這三年,我敬您是長輩,處處忍讓。可您呢?您把我當兒媳了嗎?您把我當人了嗎?在您眼裡,我是不是就是一個能賺錢、能生孩子、還能隨便欺負的傻子?」
「我……我沒有……」
「有沒有,您心裡清楚。但沒關係了,從今天起,我不伺候了。那六十萬,我會通過法律途徑要回來。這三年我給你們家花的每一分錢,我都會要回來。我的律師明天會聯繫你們。」
「你敢!那些錢是你自願給的!」
「自願?那六十萬壽宴也是我自願讓您刷的?需要我把銀行流水和電話錄音交給法院嗎?哦對了,您可能不知道,我的手機有自動錄音功能。今天下午那通電話,您說的每一句話,我都錄下來了。」
婆婆的臉色瞬間慘白。
「你……你錄音?」
「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是對您這樣的『一家人』。」
我躺下,背對著他們:
「我要休息了,請你們離開。明天手術前,我不想見到你們。」
婆婆還想說什麼,被林浩拉走了。
病房裡終於安靜下來。
我摸著肚子,輕聲說:
「寶寶,對不起。媽媽不能帶你來到這個世界了。這個世界太複雜,人心太險惡。媽媽保護不了你,也保護不了自己。對不起……」
眼淚浸濕了枕頭。
但這一次,我沒有哭出聲。
第二天上午九點,護士來給我做術前準備。
我換上手術服,躺在推車上,被推向手術室。
走廊很長,天花板的燈光一盞盞後退。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大學時,林浩在圖書館門口等我,手裡拿著一杯熱奶茶。
想起婚禮上,他說「我願意」時,眼裡的光。
想起剛懷孕時,他抱著我轉圈,說「我要當爸爸了」。
那些畫面,曾經那麼美好。
現在想來,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實。
原來有些感情,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我錯把討好當愛情,錯把忍讓當付出,錯把委曲求全當維繫婚姻的方式。
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和護士已經準備好了。
「蘇薇,最後確認一次,你自願終止妊娠,是嗎?」
「是的。」
「好,那我們開始麻醉。」
麻醉師走過來,給我戴上面罩。
「深呼吸,放鬆。」
我閉上眼睛。
失去意識前,我聽見手術室外傳來爭吵聲。
是林浩和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