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話那頭傳來婆婆王秀英帶著笑意的聲音,背景是嘈雜的談笑聲和杯盤碰撞聲。
我站在銀行貴賓室里,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動,看著那條剛剛跳出來的簡訊提醒。
「您尾號6688的信用卡於今日15:32消費人民幣600,000元……」
「媽,您這壽宴……花了多少錢?」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沒多少,就六十萬。反正刷的是你的副卡,你年薪百萬,這點錢還不是小意思?」
婆婆的聲音里透著理所當然。
更讓我心寒的是,電話里突然傳來小姑子林曉月拔高的嗓音:
「媽,您跟嫂子客氣什麼呀?她那麼能賺錢,不就是為了孝敬您嘛!再說了,哥現在可是公司高管,她敢不給錢?」
接著是丈夫林浩溫和的笑聲:
「曉月,別這麼說你嫂子。不過媽,薇薇確實懂事,知道您辛苦一輩子,該享福了。」
電話那端,他們一家人的談笑風生,像一把鈍刀子,一點點割著我的心臟。
而我這邊,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對了薇薇,」
婆婆突然壓低聲音,但明顯沒關免提:
「跟你說個事兒,你張阿姨家女兒離婚了,分了兩套房子。要我說啊,這女人還是得有自己的底氣。你看你,雖然能賺錢,可結婚三年了肚子還沒動靜……」
「媽!」
林浩的聲音帶著責備,但很快又軟下來:
「薇薇身體需要調理,這事不急。」
「什麼不急?你都三十二了!她要是一直生不出來,咱們老林家……」
後面的話,我沒再聽清。
手指在平板上輕輕一點。
「確認凍結此卡所有交易功能?」
「是。」
五秒鐘後,銀行客服溫柔的聲音傳來:
「蘇女士,您尾號6688的信用卡及所有附屬卡已成功凍結。當前有一筆六十萬元的消費處於預授權狀態,由於卡片凍結,該筆款項將在二十四小時內原路退回。」
我掛斷電話,也掛斷了和婆婆的通話。
窗外陽光很好,我站在銀行貴賓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熙攘的人群,突然覺得這三年像一場夢。
一場我自己編織的,以為努力就能被接納的美夢。
我叫蘇薇,今年二十九歲,一家網際網路公司的市場總監。
和林浩結婚三年,戀愛兩年。
我們是大學同學,但不同系。
我學計算機,他學管理。
相識是在一次校園創業大賽上,我的團隊做了一款校園社交應用,他的團隊做校園物流。
最後我們倆的團隊並列一等獎。
領獎台上,他轉頭對我笑,露出一口白牙:
「蘇薇是吧?我注意你很久了,技術女神。」
那時候的我,短髮,牛仔褲,背著雙肩包,整天泡在實驗室里。
對於愛情,我一片空白。
林浩的追求來得猛烈而直接。
每天早晨出現在我宿舍樓下,帶著早餐。
我熬夜寫代碼,他就在實驗室外面等到凌晨。
我生病住院,他請假在醫院守了三天。
室友們都說,林浩是那種標準的「別人家的男朋友」——家境不錯,父親是國企中層,母親是小學老師,自己長得帥,成績好,還會照顧人。
畢業那年,他當著全系同學的面,在畢業典禮上向我求婚。
我答應了。
我以為我得到了愛情,得到了一個家。
直到第一次去他家。
林浩家在城東的一個老小區,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凈。
他媽媽王秀英,一個看起來精明幹練的中年女人,拉著我的手坐下,第一句話是:
「小蘇啊,聽浩浩說,你父母都不在了?」
我點頭。
我十歲那年,父母因車禍去世,是外婆把我帶大的。
大二那年,外婆也走了。
從此我真的就是一個人了。
「可憐的孩子。」
王秀英拍拍我的手,眼神里卻沒有什麼溫度:
「不過這樣也好,以後你就把我們當親爸媽。對了,你現在實習工資多少?」
「一個月四千。」
那時候我大四,在一家創業公司實習。
「四千啊……」
王秀英若有所思:
「浩浩簽的那家公司,起薪就八千。不過女孩子嘛,不用太拼,以後照顧好家庭就行。」
我沒說話。
其實那時候我已經收到幾家大公司的offer,最高的一家給到年薪二十萬。
但我不想說。
我覺得,感情不應該用這些來衡量。
婚禮辦得很簡單,因為我這邊沒有親戚,只有幾個要好的同學和朋友。
林浩家那邊來了不少人,婚禮上,婆婆拉著我的手,對親戚們說:
「我們家薇薇命苦,以後我就是她親媽。」
我當時感動得差點落淚。
現在想來,那句話或許還有另一層意思——你無依無靠,以後就得聽我的。
婚後的生活,起初是甜的。
我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小兩居,林浩對我很好,每天接送上下班,周末一起做飯看電影。
直到半年後,婆婆提出要搬來和我們一起住。
「你爸調到外地項目上了,得去兩年。我一個人住那麼大的房子害怕,再說你們工作忙,我過來也能照顧你們。」
林浩看著我,眼神里有期待。
我沒法拒絕。
婆婆搬來的第一天,就把我們的臥室重新收拾了一遍。
「這床單顏色太素了,換這個,大紅色,喜慶。」
「這梳妝檯上怎麼都是書?女孩子該放化妝品。」
「衣櫃我幫你整理過了,那些牛仔褲運動服我收起來了,你都結婚了,得穿得淑女點。」
我看著被改頭換面的家,沒說話。
那天晚上,林浩摟著我說:
「薇薇,媽是關心我們。她年紀大了,你就順著她點,好嗎?」
我點點頭,把頭埋在他懷裡。
第一次矛盾爆發,是因為我升職。
婚後第二年,我因為主導的一個項目大獲成功,被破格提拔為部門副總監,年薪漲到了六十萬。
我高興地回家,想和林浩慶祝。
他卻皺著眉頭:
「怎麼又升職了?你現在工資比我還高了。」
「這不是好事嗎?」
我不解。
「好事是好事,但是……」
他欲言又止:
「媽可能會不高興。她覺得女人賺錢太多,會不顧家。」
果然,晚飯時婆婆知道後,把筷子一放:
「年薪六十萬?那得天天加班吧?薇薇啊,不是媽說你,你現在最重要的是趕緊生孩子。你都二十七了,再晚就是高齡產婦了。」
「媽,工作也很重要。」
我試著解釋。
「工作重要還是家庭重要?」
婆婆的聲音拔高:
「我們老林家三代單傳,就浩浩一個兒子。你要是一直忙工作不生孩子,街坊鄰居怎麼看我?」
「媽!」
林浩打斷她,轉頭對我說:
「薇薇,媽也是為我們好。要不……你先調個清閒點的崗位?反正我們現在也不缺錢。」
我看著這對母子,突然覺得很陌生。
那晚,我們第一次分房睡。
我在書房的小床上躺了一夜,眼淚把枕頭浸濕了一大片。
第二天,林浩早早起來做了早餐,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叫我吃飯。
婆婆也一反常態,給我盛了粥:
「薇薇啊,昨天媽話說重了,你別往心裡去。媽就是著急抱孫子。」
我低頭喝粥,沒說話。
之後的日子,婆婆開始變著法子催生。
帶我去看中醫,開了一堆補藥。
把我的咖啡全扔了,說影響懷孕。
甚至偷偷把我的避孕藥換成了維生素。
我發現後,第一次對她發了火:
「媽!您怎麼能這樣做?」
「我怎麼了?我還不是為了你們好!」
婆婆比我還生氣:
「你都結婚兩年了,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我不該著急嗎?再說了,那藥吃多了對身體不好,我換維生素是為你好!」
「那是我自己的身體,我有權利決定要不要生孩子,什麼時候生!」
「你的身體?你嫁到我們林家,就是林家的人了!生孩子是你的責任!」
那場爭吵以林浩的調停結束。
他把我拉進臥室,關上門:
「薇薇,媽是長輩,你就不能忍忍嗎?她再不對,你也不能這麼跟她吵啊。」
「她換我的藥!」
我紅著眼睛。
「那她也是好心。再說了,我們都結婚兩年了,是該要個孩子了。你看我那些同學,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林浩摟住我,聲音溫柔下來:
「薇薇,我們要個孩子吧。有了孩子,媽就不會整天盯著你了,我們家也會更完整,好不好?」
在他的溫聲軟語下,我妥協了。
我開始備孕,吃葉酸,調整作息,甚至減少了加班。
但半年過去了,我還是沒懷孕。
婆婆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我說,是不是你身體有問題?要不你去醫院全面檢查一下?」
一次晚飯時,她突然說。
「我每年都體檢,身體沒問題。」
「那怎麼懷不上?要不讓浩浩也去檢查檢查?」
「媽!」
林浩打斷她:
「我身體好得很。孩子的事看緣分,急不來。」
「怎麼不急?我都五十八了,還能等幾年?」
婆婆放下碗,看著我:
「薇薇,我認識一個老中醫,專治不孕不育,要不明天我帶你去看看?」
「不用了,媽。我最近工作忙,過段時間再說吧。」
我放下筷子,起身想回房間。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是不是根本就不想給我們老林家生孩子?」
婆婆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沒回頭,關上了臥室門。
門外傳來婆婆的哭聲和數落:
「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啊,娶個媳婦回來,錢是能賺,可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
「媽,您別哭了,薇薇她不是那個意思……」
林浩的勸慰聲。
我靠在門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恨自己,為什麼總是忍不住哭。
從小到大,我告訴自己要做個堅強的人。
父母走了,我沒哭。
外婆走了,我沒哭。
一個人打拚,受再多委屈,我沒哭。
可結婚後,我的眼淚好像變多了。
那天之後,婆婆對我的態度明顯冷淡了。
她不再催我去看醫生,也不再提孩子的事。
但家裡開始出現一些變化。
我的洗漱用品被挪到了客衛。
餐桌上,我愛吃的菜越來越少。
甚至我加班晚歸,家裡也不會給我留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