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買珊瑚樹,明天買翡翠白菜,流水一樣的銀子花出去,連眼都不眨。
而我這個親生女兒,回府三月,想支取二兩銀子買筆墨都被母親當眾斥責。
「眼皮子淺的東西,就知道盯著那點蠅頭小利,哪有半點大家閨秀的氣度!」
假千金跟著淺笑,嘲諷我是個守財奴。
半夜,母親輕手輕腳摸進我的庫房,把白天買給假千金的那些寶貝一股腦堆在地上。
「快快快,把這些裝箱埋起來!」
她擦著汗,一臉精明:「要不是借著那蠢貨的名頭花錢,你爹那個守財奴能讓咱們動公帳?」
「等下個月抄家的來了,咱們連根毛都不給他們留!」
1
我看著滿地寶物,給母親豎起了大拇指。
地上擺著三尊半人高的紅珊瑚,外加一整套累絲金鑲玉的頭面。
這就是白天母親當著全府下人的面,砸下三萬兩白銀給陸明珠添置的「及笄禮」。
當時陸明珠捂著嘴笑出聲,當著我的面嬌嗔:「母親對我真好,倒叫朝顏妹妹看著眼熱了。」
母親當時橫眉立目地痛斥我沒出息,轉頭到了半夜,這些東西全送進了我的私庫。
我蹲在地上,拿布巾把那尊紅珊瑚包得嚴嚴實實,塞進底下一層鋪著防潮油紙的大木箱裡。
「娘,你今日罵我罵得也太狠了點。」
我壓低聲音抱怨,母親一巴掌拍在我後腦勺上,力道放得很輕。
「不罵狠點,你爹能信?」
「他那個老狐狸,一雙眼睛天天盯著公中的帳本,我要是直接給你塞錢,他第二天就能找藉口把你發配到莊子上去。」
母親說完,又從袖子裡掏出一疊銀票,塞進我的內衫口袋。
「這是今天首飾鋪子掌柜退回來的回扣。」
「我花三萬兩買這些,其實只值一萬兩,剩下兩萬兩,掌柜抽一成,其餘的都換成了江南通用的銀票。」
我眼睛一亮。
母親娘家是江南巨富,這首飾鋪子表面上是京城商人的產業,背地裡早就被我外祖家盤下來了。
我把銀票貼身收好,繼續挖坑填土。
「娘,你之前說的抄家的事情,准嗎?」
母親臉色冷了下來,點點頭。「你外祖家傳來的消息。」
「你爹這幾年在戶部,私吞了黃河水患的賑災銀。上面那位早就盯上他了,一直隱忍不發,就是在收集證據。」
「下個月初,就是收網的時候。」
我手上的動作頓住,吞賑災銀,這是要誅九族的大罪。
「那我們還能走得掉?」
母親冷笑一聲:「國公府真要抄家,女眷多半是流放或者變賣。」
「但我早有準備,你外祖花了大價錢買通了內廷的人。」
「只要我們趕在抄家前名正言順地脫離陸家,再帶足銀錢,天下大可去得。」
我用力點頭,手下挖坑的動作加快了幾分。
活下去,搞錢,跑路。
這是我回府三個月來,母親教我的唯一真理。
2
第二天清晨,請安的規矩照舊。
我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素色夾襖,站在堂下。
陸明珠卻穿著雲錦裁製的百鳥裙,頭上戴著幾件零星的玉飾,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昨日母親送她的全套金鑲玉頭面,今早她去梳妝時,發現不翼而飛了。
「母親!」
陸明珠紅著眼眶告狀,「女兒房裡遭了賊,昨日您賞的那套頭面不見了!」
父親陸國公剛端起茶杯,聞言重重一頓。
「國公府里還能進賊?管家是幹什麼吃的!」
母親坐在一旁,不慌不忙地放下茶蓋,斜著眼睛看我。
「這府里統共就這麼些人,昨日我看某些人盯著那套頭面,眼睛都拔不出來了。」
「莫不是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我身上。
陸明珠走上前來,看似幫我說話,實則步步緊逼。
「朝顏妹妹,你若是實在喜歡,姐姐借你戴幾天就是了,你何必……」
「哎,這也怪我,沒有早早體察妹妹的心思。」
我低下頭,肩膀微微抽動,做出委屈至極的模樣。
「我沒有拿。我昨晚一直待在房裡,半步未出。」
「你還敢頂嘴!」
母親猛地拍桌子,指著我的鼻子大罵,「沒教養的東西,來人,去她房裡給我搜!」
幾個粗使婆子立刻領命而去。
半個時辰後,婆子們空著手回來了:「回老爺、夫人,二小姐房裡什麼都沒有。」
「不僅沒有頭面,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找不出來。」
這是自然,昨晚我連夜把東西沉進廢井的暗格里了。
諒她們翻破天也找不到。
母親皺起眉頭,似乎十分掃興,轉頭看向父親。
「老爺,這……莫非真的是外賊?」
父親臉色陰沉,盯著我看了半晌,擺擺手。
「罷了,既然沒搜出來,就不要冤枉朝顏。」
「明珠,丟了就丟了,為父再拿一千兩,你自己去挑些喜歡的。」
陸明珠臉色一僵。一萬兩的頭面變成了一千兩,她虧大了。
母親立刻接話:「老爺說得對,明珠啊,你也別委屈。」
「過幾日就是長公主的賞花宴,我做主,從公中支五萬兩,去京城最好的繡莊和珍寶閣,給你置辦一身絕無僅有的行頭!」
「娘必須壓過京城所有貴女!」
父親一聽五萬兩,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五萬兩?是不是太多了些?」
母親冷笑:「老爺這是捨不得?」
「明珠今年及笄,正是相看人家的關鍵時候,若是能在賞花宴上被哪位貴人看中,咱們國公府的門楣還能再拔高一截。」
「老爺,您目光可得放長遠些。」
父親沉默片刻,最終看向陸明珠那張嬌艷的臉,咬咬牙。
「夫人說得對,管家,去帳房支五萬兩。」
我低著頭,強忍著笑意。
五萬兩,這筆錢過幾日又要進我和母親的口袋了。
回到後院,我把門窗關緊,確認四下無人。
母親端坐在榻上,我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
「娘,我不明白。」
我在她身旁坐下,「就算爹爹好面子,想攀高枝,他對陸明珠也未免太大方了些。五萬兩,他居然真的鬆口了。」
母親接過茶盞,喝了一口,眼底泛起森森寒意。
「因為陸明珠根本不是抱錯的假千金。」
3
我猛地抬頭,母親冷冷地看著前方,聲音里沒有一絲起伏。
「她是你爹的親生女兒。」
我倒吸一口涼氣。
「當年,你爹在南邊外放,看上了一個罪臣之女,那女人身份低賤,連給他做妾都不配,但他卻愛得死去活來。」
「後來那女人有了身孕,你爹為了保住這塊心頭肉,恰逢我也在莊子上生產,他就買通了穩婆,一招狸貓換太子。」
我渾身發冷,原來這不是什麼抱錯的意外,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惡毒算計。
為了他所謂的真愛之女,我的親生父親把我扔在鄉下吃了十五年的苦。
卻把那個罪臣之女捧在手心,享受國公府的榮華富貴。
「那您是怎麼發現的?」
「你長得隨我,脾氣隨你外祖父。」
「陸明珠那張臉,卻越來越像當年那個罪臣之女,我起初只是懷疑,暗中派人去查了三年,才找到當年那個穩婆。」
母親轉過頭,定定地看著我。
「我找回你,不是為了讓你在國公府爭寵,也不是為了讓你跟那個賤種比高低。」
「我是要帶你走。」
我握緊了拳頭,沒有眼淚,沒有傷心。
對一個連面都沒見過幾次、一心只想算計我的父親,我生不出一絲一毫的親情。
「娘,五萬兩不夠。」
我直截了當地開口。
母親一愣,隨即咧開嘴,笑出滿臉褶子。
「我女兒就是聰明。」
「沒錯,五萬兩怎麼夠填補我這些年受的委屈?」
我湊近母親耳邊,低聲盤算:「爹既然想用陸明珠攀高枝,那我們就把這高枝抬得再高一點。」
「只要胃口吊得足夠大,他就算砸鍋賣鐵,也會往外掏錢。」
「公中的帳面上不夠,那就讓他動用他的私庫!」
4
長公主的賞花宴辦得極其隆重。
母親果真用那五萬兩,給陸明珠置辦了一身光彩奪目的行頭。
當然,這行頭表面上看光華璀璨,實際上用料全是繡莊裡積壓的陳年舊貨,只是做工極其取巧。
剩下的四萬多兩,自然又悄無聲息地流進了江南商會的錢莊裡。
我在宴席上依舊扮演著畏縮懦弱的鄉下丫頭,低頭吃茶,一言不發。
陸明珠則如眾星捧月般坐在長公主身側,一首鳳求凰彈得出神入化,引得在場的幾位皇子頻頻側目。
其中,二皇子的目光最為熱烈。
二皇子生母出身不高,急需權臣勢力的支持。
父親手握戶部大權,正是他極力拉攏的對象。
宴會散場後,二皇子藉故經過我們馬車旁,摺扇一收,對著陸明珠微微一笑。
「陸大小姐才情出眾,本殿下今日算是開眼了。」
陸明珠羞得雙頰通紅,連連低頭行禮。
回到府中,父親得知此事,激動得連連搓手。
「二皇子頗受聖上寵愛,若是明珠能入二皇子府,必定前途無量!」
母親立刻趁熱打鐵:「老爺,二皇子可是皇親國戚,咱們國公府嫁女兒,嫁妝可決不能寒酸。」
「起碼得湊齊一百二十抬的十里紅妝,才配得上明珠的身份,也顯出您對二殿下的誠意啊。」
父親連連點頭:「夫人說得對,這嫁妝必須豐厚!」
他隨即叫來管家核對帳目,不料管家面露難色。
「老爺,公中的活錢……已經不多了,這半年夫人給大小姐置辦首飾衣物,花銷極大。」
「要湊齊一百二十抬的絕品嫁妝,至少還要十萬兩。」
父親臉色一變,他看向母親,母親立刻掏出帕子擦眼角。
「老爺,這都是為了明珠的終身大事,也是為了國公府的未來啊!」
「實在不行,我把我當年的嫁妝也貼進去一些……」
父親到底愛面子,也極疼愛陸明珠。
他一咬牙:「不必,我書房的密室里還有十萬兩金條。」
「你拿去,全部給明珠換成最上等的陪嫁!」
十萬兩金條。
父親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眼睛死死盯著母親,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
母親卻只是不咸不淡地哦了一聲,繼續低頭喝茶。
「老爺還有私庫?」
「成婚二十幾年,我竟頭一回聽說。」
父親的臉色有些訕訕,乾咳兩聲:「這……這是當年戶部的一些周轉之銀,暫時寄存在我這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