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到真假美猴王時,我說:「真猴哥肯定被換了。」
妹妹問:「你為什麼這樣說?」
我笑著回她:「當然是因為女人的直覺!」
「取經九九八十一難註定不得圓滿,86 版唐僧被換了三次,TVB 版猴哥也被換了兩次。」
「所以我覺得真猴哥早就被換了!」
聽見這話,妹妹笑了。
「哈哈哈!女人的直覺?」
「那阿姐,你覺得我是什麼時候被換的呢?」
1.
我也沒想到,因為看電視我能和妹妹吵起來。
我說西遊記里能換掉猴哥的地方多的是,妹妹卻笑我是看多了同人文瞎解讀。
「我這可不是瞎解讀!」
聽到妹妹反駁,我立刻懟了上去。
「你沒發現嗎?猴哥的火眼金睛可是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里煉出來的,能識破二郎神的法天象地,能看穿老鷹、大海、土地廟等各種變化,但在取經路上,卻時靈時不靈!」
「三打白骨精里他能看出貓膩,遇見青牛精、奎木狼卻看不出來。」
「為什麼?」
妹妹咬著奶茶吸管,沒說話。
好半天后,才緩過神來繼續湊近問我。
「阿姐,那你說說猴哥哪裡被換了?」
「我看這電視里演的,師徒幾人都很正常啊!」
「看電視劇有什麼用?當然要看書!」
我趕緊從書架上找出本《西遊記》來,我和妹妹從小喜歡《西遊記》,各種版本收集了不少。
「你看第一處,五行山下。」
「猴哥被壓了五百年。原著里只有一句話:『飢時,與他鐵丸子吃;渴時,與他熔化的銅汁飲。』除此之外,沒人跟他說話,也沒人看著他。」
「五百年。足夠讓任何痕跡消失。沒人記得從前的孫悟空是什麼樣子——連他自己,都可能忘記自己是誰。」
妹妹湊過來看了一眼書頁,點點頭:「好像有點兒道理哦!」
「這時間的確是殺人的利器。」
「不過這五行山畢竟是如來化的,猴哥就是想逃也難逃吧!」
「還有別處嗎?」
聽見妹妹這樣反駁,我繼續指向第二處。
「當然!第二處就是真假美猴王。」
我妹聽了,笑我說這還用我說,小孩子都知道這裡有六耳獼猴要頂真猴哥。
我白了她一眼,然後繼續說出自己的觀點。
「如果是野妖怪,最多長得像。但六耳獼猴有金箍棒、緊箍咒、七十二變。」
「甚至唐僧念緊箍咒,兩個人都一起疼!」
「這種複製程度,明顯是有人做局!」
「你看過《加菲貓》嗎?有一集它走丟了,在寵物店遇見喬恩,喬恩把它買回去皆大歡喜。」
「但加菲貓說:『我永遠不會問喬恩,那天他為什麼走進寵物店。』」
聽見這話,妹妹愣了一下,好像不明白我為什麼這樣說。
明明是在聊《西遊記》,怎麼就扯到加菲貓身上了。
「如來也沒『救』孫悟空,他只是讓其中一個被打死。」
「因為如來默認的規則是活下來的才是『真悟空』……」
「所以……」
「說不定真假美猴王里,被打死的才是真的那個!」
聽見這話,妹妹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裝一時好裝,裝一路怎麼成?」
「按照阿姐你說的,除非剩餘的師徒四人也都是托咯!」
見她不信,我只好繼續翻找線索。
「你看這裡。如來說:『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競鬥而來。』」
「什麼意思?我有些看不懂了。」
妹妹和我都愛看書,但她一目十行,喜歡看個故事,不似我這樣喜歡精讀細讀。
我看著她,然後緩緩開口。
「按照我的理解,那個意思應該是——兩個美猴王,本來就是一體。」
聽見這話,妹妹有些不明白了。
「因為他們本來就是美猴王,所以誰都可以成為孫悟空。」
妹妹聽了沒說話。
她看了我許久,然後才開口。
「我懂了,如果兩個本來就是一體,那誰是真的,誰是假的,還重要嗎?」
「也許真猴哥就是在如來的默許下被換掉的呢!」
當聽到這句話,我的眼前一亮趕緊點頭。
「沒錯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而在這時,妹妹卻突然笑了。
「阿姐,你為什麼這樣說?」
我也笑著回她:「那當然是因為女人的直覺!」
是啊,我的直覺一向很準。
小時候家裡丟東西,我說在哪兒,就在哪兒。
高考前猜題雖然不是原題,但方向猜得一模一樣。
所以我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覺,但今天,我有點不信了。
因為……
「哈哈哈!女人的直覺?」
「那阿姐,你覺得我是什麼時候被換的呢?」
2.
看著妹妹的笑臉,我突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然後下一秒,我就伸手捏住了她的臉。
「大過年的,嚇我?膽兒肥了你!」
「窩搓了,窩搓了!!」
妹妹肉乎乎的臉都被捏變形了,趕緊嗷嗷求饒。
「開個玩笑嘛!」
後來更是去洗了盆草莓巴巴地送來,這事兒才算翻篇。
只是……
當後來電視機里演起孫悟空一棒打向六耳獼猴的畫面時,我下意識看了妹妹一眼。
此時一陣風吹來,正好掀開了妹妹的頭簾。
咦!等等!
她額頭上的疤去哪了?
3.
那塊指甲蓋大小的疤,是她小時候起水痘留下的。
那年她癢得整夜整夜哭,小手死命往臉上抓。我媽沒辦法,只能把手套縫在她袖口上,晚上睡覺都不讓她摘。
可儘管這樣,她額頭上後來還是留了疤。
月牙形的,差不多指甲蓋大小。
那陣子正播《少年包青天》,她皮膚又比我黑一點,班上幾個皮孩子就追著她喊「包青天」。
她回家不吭聲只悶聲哭,我問出來後,第二天就堵在放學路上,把他們挨個兒揍了一遍。
自此,再沒人敢喊這外號。
再後來我妹學會了化妝,留了劉海,那疤就不那麼顯眼了。
但此刻妹妹坐在我旁邊,沒化妝,頭髮隨意地別在耳後,額頭卻光光的。
什麼都沒有。
「姐,你看我幹嘛?」
我妹抬頭,嘴裡還塞著草莓。
「沒事。」
4.
那天晚上我沒睡。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妹妹的那句話翻來覆去地想。
「那阿姐,你覺得我是什麼時候被換的呢?」
是玩笑吧。
肯定是玩笑吧!
大過年的,我們姐妹倆真是聊嗨了,什麼瘋話都說得出來。
至於那道疤……
應該是自愈了吧。
也說不定是妹妹用了什麼祛疤產品呢!現在醫美那麼發達,點顆痣都只要幾分鐘。
只是我的心跳遲遲不能平復,怎麼也睡不著。
第二天大年初一,按照規矩是要穿新衣服的。
櫃門開著,我的衣櫃里全是些大紅大綠的衣裙,家裡人總說我皮膚白,穿什麼都亮眼。
只是當我站在鏡子前,看著身上的紅裙子時,我突然愣了一下——我什麼時候開始穿紅色了?我明明更喜歡黑白灰的啊……
5.
我老家很重視春季,立春要迎春、躲春、咬春,過年要貼年紅、守歲、剪年花。
老媽從箱子裡翻出一沓鮮艷的紅紙,喊我們剪窗花。
在我們這兒人人都會剪窗花,厲害的甚至能只憑一把剪刀就剪出人像。
我和妹妹從小學剪紙,手都很巧。
一早上我們剪了人、剪了花、剪了鳥,時間過得飛快。
然後我突然發現一件事,不由得後背一涼。
坐在我對面的阿妹……
怎麼和我一樣,開始右手拿剪刀了?
她明明是左撇子!
妹妹從小到大,吃飯拿筆全是左手。
因此每次吃飯她都得坐邊角,不然就和人撞胳膊。
我還笑過她,說按你這習慣以後找男朋友都得找左撇子,不然牽手都不順。
全家人教了她多少年,就是改不過來。
可她現在……
怎麼用右手了!
「阿妹,幫我拿筆寫幾個福字,等會兒掛樹上。」
她應了一聲,接過筆。
然後用右手一筆一畫地寫了下來。
就像……
她這輩子從來都是用右手。
6.
事情有點不對勁。
人是經不起細看的,一旦我意識到妹妹不對勁,日常里那些被忽略的小事就全部放大在了我眼前。
比如那天我們一家逛公園的時候。
前面突然竄出一隻沒牽繩的約克夏,撒歡了跑過來。
奶黃色的毛,穿著小蜜蜂裝,翅膀在背上撲棱撲棱的。
可愛極了!
但我見了,還是下意識地擋在了妹妹面前。
我倆本來都喜歡狗。
但妹妹小時候皮,鄰居家狗媽媽生了崽子,她偷偷去摸,被狗媽媽追了兩條街,小腿上被咬了四五口,還打了好幾針狂犬疫苗。
之後每次見到真狗,她都往我身後躲。
可這次——
「哎呀小可愛!」
妹妹從我身後繞出去,直接蹲下了。
她伸手摸狗的頭,摸狗的耳朵,摸狗的小蜜蜂翅膀。
小狗舔舔她的手心,她就咯咯笑。
「這是誰家的乖狗狗啊!可愛可愛!」
狗主人追上來,她還問人家狗叫什麼名字。
問完了,又徵求同意,把狗抱起來吸了兩口。
我站在旁邊,腳像是釘在地上。
這,不對!
等她放下狗,我趕緊拉她袖子。
「你不怕狗了?」
她抬頭看我,一臉莫名其妙。
「那狗才多大點?最多被咬兩口!」
「我這麼大個人,還能怕一隻小卡拉米狗?」
「可是你以前——」
「約克夏那麼可愛,」她打斷我,「我怎麼會怕它!」
她說完繼續往前走,要去前面的花壇拍照。
我跟在後面,腦子裡熱得很。
不對。
這絕對不對!
因為……
妹妹不止是怕狗,她是對狗毛過敏。
自從得過一場大病後,她的免疫力下降許多,就落下了毛病。
只要沾到狗毛,鼻子就癢,接著就是打噴嚏,一個接一個停不下來。
可剛才她抱了那隻狗。
抱了那麼久,卻一個噴嚏都沒打。
7.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我和妹妹又準時一起吃早餐。
她坐在餐桌前,幫我擺好了粥,給我的。
碗里還記得加了糖。
飯桌上,她開始講剛才刷到的熊孩子視頻,講到一半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
她講故事的時候繪聲繪色,無意中露出了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還是去年暑假她用打暑假工的錢買的姐妹戒。
她選了銀色的,我選了玫瑰金。
「哎,阿姐你還記得嗎?」
她突然說:「小時候咱倆下河抓魚,差點兒淹死!」
「都說現在熊孩子多,其實咱們小時候也沒乖到哪兒去!」
我笑著點點頭。
記得那年我十五歲,她九歲,水沒過胸口的時候我嚇得大喊,還是她先抓住岸邊一根樹根,拉著我一起浮出去。
緊接著妹妹又說:「阿姐,你還記得嗎?」
「小時候咱們說要給外公送禮物,然後就捅了個蜂窩送過去,蜜蜂飛出來追得外公哇哇叫,拐杖都甩飛出去了!哈哈哈哈!」
我笑了。
這事我也記得,外公躺了十幾天,爸媽更是追著我們罵了三天,衣架都不知道打斷多少根。
「還有小時候我說爸媽小氣,只自己買了大魚大蝦偷偷吃,自己買了大魚大蝦偷偷吃,不給咱吃!」
「然後,我們就偷拿大蝦吃。」
「結果……哈哈哈哈!」
「我倆是海鮮過敏!才啃了一隻大蝦,就全變成了豬頭!」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聲了。
這件事兒我也記得。
那是我十二歲她六歲,兩個人的臉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
我媽又氣又笑,罵我倆活該。
「還有一次,你去那個小胖家扔臭雞蛋,你那時候可傻了,跑著跑著,就自己左腳踩到右腳摔了。」
妹妹還在笑,笑得眼睛彎起來,露出那顆小虎牙。
可是……
我突然笑不出來了。
因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次扔臭雞蛋,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口。
太丟人了!十歲了還能被自己絆倒!
所以回家之後我誰都沒告訴,連我媽問我膝蓋怎麼青了,我都說是撞的。
可妹妹是怎麼知道的?
「阿妹,」我開口,「那件事你怎麼記得那麼清楚?」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告訴我的啊。」
「我告訴你的?」
「對呀,小時候你自己跟我說的。」
她歪著頭看我。
「阿姐,你不記得了?」
我張了張嘴。
我真的是不記得了嗎?
我明明記得我從未和妹妹說過!
而且……
妹妹的回憶真的太詳盡了。
那年我九歲她三歲。
她那時才三歲啊!
我自己都快忘了的細節,她居然還記得我是左腳踩到右腳摔的……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八點十五分。
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大前天一樣。
8.
我覺得不對。
我妹是個糊塗蛋,平日裡自己的東西丟到哪兒去了都不知道,每每都要我提醒。
小學時三天兩頭丟紅領巾,高考前能丟了准考證。
就她這個糊塗蛋,怎麼可能把事情記得那麼清楚?
直覺告訴我,現在的妹妹肯定不是我妹。
妹妹,絕對被換了……
9.
想到這裡,我的腦子裡瞬間冒出了無數可能。
是有人整容成了妹妹的模樣,混了進來嗎?
可是……
我們家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四口之家,我爸媽只是普通上班族,我妹更是夢想要賴在家裡一輩子的米蟲。
有誰會那麼想不開,要整容成我妹的模樣混進來?
而且如果是混進來的話,妹妹現在在哪呢?
那……
妹妹難道是被髒東西附身了嗎?
可如果是附身的話,妹妹是個膽小鬼,平日裡連兒童樂園裡的鬼屋都不敢進,根本不是會主動去觸霉頭的人!
並且如果是附身的話,妹妹的身體應該還是她自己的,那頭上的疤怎麼會不見了呢?
如果不是整容、也不是附身……
如今這個「妹妹」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來,還知道那麼多我們小時候的事兒,她……
難道這世上真有平行時空?
10.
我想了許久,還是覺得不對。
於是我就委婉地問了問爸媽,看看他們有沒有發現妹妹最近有些不對。
可是才聽完我的話,爸媽就是對視一眼,然後一起對著我搖搖頭。
「夏茉,你真是想太多了。」
「莉莉好好的,怎麼會被換掉?」
爸媽是不相信這些的。
眼見著勸不了他們,我就打算自己去找尋答案。
趁著妹妹出去,我悄悄來到了她的房間,在她的柜子里尋找起來。
只是就在我翻箱倒櫃的時候,妹妹的聲音卻是突然從我背後傳來。
「阿姐,你在找什麼呢?」
11.